62式輕型坦克轟隆隆的從後面開了過來。
「同志,你們看到166團的運糧隊了嗎?」
許燦他們站在路邊讓出路面,聽到這話左右看了一下,「我們是37師,帶藥品回野戰醫院!」
「媽的……」
坦克炮塔上的戰士摘了帽子,朝著炮塔上重重一摔,「我們那邊都快斷糧了。」
抱怨歸抱怨,坦克兵還是很仗義的拍著炮塔,「你們讓傷員上來,我們的坦克能帶幾個人過去,第二所野戰醫院對嗎?」
「對,謝謝了!」
許燦連忙道謝。
運輸隊的戰士們護著輕傷員上去,坐在坦克上,至於重傷員,只能放在卡車上。
「我們到前面開路,你們快點!」
62式輕型坦克直接從路邊沖了過去,履帶呼啦啦的壓在地面上,去卡車前面開路。
「走走走,你扛得住嗎?」
許燦背著物資箱,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劉峰,這傢伙還真能扛,兩箱子也得一百多斤了。
「沒事,我之前在伐木連扛過木頭!」
「你不是文工團嗎?」
許燦故意問道,他倒是知道劉峰的一點點事情,不過他也不好評價。
畢竟劉峰是因為個人問題被下放連隊的,說不好聽的叫流放。
「沒,做了一些錯事而已。」
劉峰在旁邊走著,有些心不在焉,像是還沒有從剛才戰火紛飛的場景中緩解下來。
「你不是活雷鋒一樣的人嗎?」
許燦問了一下,別的不說,野戰醫院的院長都記得劉峰的情況,隔壁師里的名聲也不錯。
說明劉峰做事就已經很不錯了。
至於活雷鋒一樣的精神,評價非常高了。
那就是行走的大好人。
而且下放到伐木連,這連二線部隊都不算,屬於生產部隊了,就算是戰時編入後勤部隊。
能幹到副連長這個位置……
許燦忍不住呲了呲牙,他們副連長靳開來幹了差不多得有六年排長才升到副連長。
「有事就說說……我們也算是過命的交情!」
許燦很是期待的問著。
「沒什麼好說的……我最開始是在梆子劇團翻跟頭的,因為翻跟頭翻得好,被選進文工團,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得到組織上的關照。」
說這話的時候,劉峰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那段青春往事,是他最精彩的人生。
從他臉上就能看出來,他當時很高興。
很開心,就像糖一樣。
哪怕已經吃不到了,想起來就覺得甜。
「我父親是木匠,一些手藝活我都會做,在文工團里也都能修修補補,得到了幾次表彰,還去北京做過文工團的代表,75年抗洪的時候傷到了腰,沒辦法在舞台上翻跟頭了。」
劉峰臉上的笑容稍微減少了一些。
「我幫你背著!」許燦伸手說道。
「傷都好了,沒一點事!」
劉峰背著物資箱急忙向前走了幾步,才繼續說了起來,「我傷到了腰,在文工團後勤幫忙,我會一些木匠,皮匠,電工也會,能幫忙修理東西,整理舞台,我還會做沙發家具。」
「那年,組織上特地批了一份學習的名額,算是往文職工作上調動吧?」
「不要帶吧,那就是往上晉升的學習!」
許燦在旁邊說著。
在前面的卡車上,老常他們掛在車擋板上,也都在一個勁的往這邊看,一個滿臉好奇的表情,這可比看文工團唱歌要有意思多了。
劉峰也沒注意到前面。
他就看著前面卡車留下的車轍印向前走著,像是不知疲倦的馱馬一樣背著箱子。
「我沒去,我把學習名額讓給了別人,我覺得還是在文工團比較好,我已經很滿足了。」
「是有心上人吧?」
許燦在旁邊挑了挑眉毛,「要不然你不可能不動心,說說,讓我們活雷鋒動心的是誰?」
「我不能說……」
「草,你還保密啊?就這吊地方,咱們都不一定能活著回去,還怕啥?留著抹眼淚啊?」
「不是……我太冒昧了,做了壞事。」
「我喜歡的那個姑娘叫林丁丁,一個很好的姑娘……那天,炊事班的師傅要結婚了,他老婆非要一副沙發,要不然不結婚了。」
「一副沙發多少錢,幾百塊呢,他一年的錢也不夠啊,我給他做了一副沙發,那天……我聽了收音機里的歌,很激動……」
「我跟……我跟林丁丁在木工室里聊了起來,我說……我喜歡她,我不去學習,不想離開她,我當時太衝動了,抱了她一下,被人看到了……」
劉峰臉上的笑容徹底黯淡了下來。
「然後呢?」許燦急忙問著。
「然後……我被保衛處的關起來了,他們找到林丁丁問話,是我耍流氓……說我伸手摸到了林丁丁的……」
「說啊!」許燦焦急的催促。
「他們說我摸到了林丁丁的胸罩攀扣,說我的手犯了錯誤,加上林丁丁的口供,證據確鑿。」
「就這,然後你就被趕出文工團了?」
「對?」
「那個林丁丁呢?就這樣了?」
「……對。」
「……你這。」
許燦的表情皺成一團,看著這個活雷鋒,這不就是妥妥的大冤種啊?
雷鋒同志絕對沒有這麼笨過!
這是假雷鋒!
「想笑就笑吧,我確實做錯事了。」
劉峰很坦率的走在前面。
「那個林丁丁是什麼人,哪裡的?」
「上海的,很嬌氣的一個……女人。」
「嘖嘖嘖,嘖嘖嘖,瞧瞧,我就說嗎,咱們享譽全師的活雷鋒,怎麼可能沒人喜歡,上海小資那不就很正常了嗎?還文工團的……」
「哥幾個都聽好了啊!」
許燦朝前面的卡車喊著:「咱們要是找對象,朝著連長梁三喜同志,還有副連長靳開來同志學習,一句話帶點土味不要緊,一定要好!」
「我們連長那是糙漢配天仙,我們副連長那是老婆孩子熱炕頭,人生贏家,咱們起步也得這樣,什麼地瓜配什麼地,還配牛奶嗎?」
「哈哈哈哈……」
老常他們本來想同情一下劉峰副連長,這一下子沒忍住,全都笑了起來。
劉峰也是不介意,他被下放到伐木連的事情可是背著流氓罪的名頭,那時候更慘。
風裡來雨里去,大寒冬的差點凍死在哪裡。
但是部隊裡是將心比心的地方。
一個好人,在別的地方會累死,餓死,但是在部隊裡面,真心是真的能暖化石頭的,活雷鋒的名聲沒被流氓罪給打倒。
還一直奔波到了這個反擊戰的前線。
「嘿,許排長……」
「叫我許燦就行了。」
「那行,許燦……我是不是做錯了?」
「那肯定錯了!同志!」
許燦背著大箱子用力的拽著繩索,轉身倒著走,看著劉峰那渾然不覺的樸實感。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了,文工團那是什麼地方,漂亮男女一大群,見得不是幹部子弟,就是各種首長,當然……不是說這不好。」
「而是你喜歡錯了人……就你說的這些事情,我都能在腦海中拼湊出那個林丁丁的畫像,看著單純,人家心裡聰明的要死!」
「你給她當牛做馬沒問題,但你敢說喜歡她?你還不如努力學習,當個幹部再去說呢?明白嗎?人家想當縣長夫人,但不在意誰當縣長!」
「……」
劉峰臉色變了一下,他又不傻,他能代表文工團去北京,還是三次表彰的活雷鋒標兵,從文工團能拿到學習資格,這比尖子兵還厲害了。
妥妥的幹部後備役。
就是太傻了。
許燦一個勁的搖頭,「終究是意志不堅定啊,劉峰同志,你真不如雷鋒同志,人家對敵人猶如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對自己人溫暖如春。」
「你這種意志不過關,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和組織上的栽培給全都扔下了啊!」
「……」
「說實話,你要是真喜歡那個林丁丁,你可以跟政委說,讓政委給你當媒人啊?你就這樣私底下說,難不成人家不同意,你就不喜歡了?」
「……對。」
許燦無話可說了,「同志,你就是栽到了女人手裡啊!這輩子算是栽了,聽我一句勸,親不親,階級分,你找一個跟你一樣樸實的戰友吧。」
「我是在說實話!雖然不符合規定,要是我們政委在這裡早罵上了,但有的時候就是這麼現實,你好好想想吧。」
許燦轉過身去,朝著前面奔走。
天色已經黯淡下來,夜幕籠罩,今晚有星星,卡車在前面開著車燈照亮。
在晚上八點的時候。
運輸隊趕到了野戰醫院,物資丟了七箱。
好在醫院的藥品都在卡車上。
運輸隊的傷員也都送到了帳篷里,該搶救的搶救,該治療的治療。
許燦把那個被馬踢了一腳的九連老兵送到帳篷里,就帶隊去指揮部報到。
「許燦!」
「啊?」
許燦轉頭看過去,是脫了軍裝外套的劉峰。
「怎麼了?」
「謝謝……我一直以為是我做錯了,現在看,跟我當時想的不太一樣。」
「別說謝謝,等著幫我做一套沙發怎麼樣?」
許燦咧嘴笑著!
「沒問題!我會做,家具我都會做!」
「靠,這麼一個能人,怎麼就讓女人坑了……」
許燦拽著武裝帶,一臉不解的朝著指揮部那邊跑去,心裡也是一陣碎碎念。
穿過指揮部外面的哨卡。
許燦還沒有過去,就聽到一陣兇狠的撕咬聲,一條大狗,朝著這邊汪汪狂吠。
「海龍,熄聲!」
年輕的厲喝聲響起,那條大狗頓時安靜了下來,在黑暗中沒有燈光,但那雙眼睛異常明亮,精神奕奕的。
「師……團長!」
許燦看著從帳篷里出來的團長劉志鵬,連忙抬手敬禮。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不是去拿藥品了?」
「路上遇到伏擊了。」
許燦臉上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什麼?」
劉志鵬臉上瞬間露出兇相,「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