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連駐地。
空地上支起來的土灶,已經放上大鍋了,幾個綁著白圍裙的戰士正在準備著。
許燦把魚帶回來,就洗著手,把擼到大腿上的褲子拽下來,扭頭看向後面偽裝陣地。
他們122團是步兵團。
沒有那種大口徑的榴彈炮,也沒山炮,全都是大口徑的迫擊炮,減重的100毫米糰屬迫擊炮,82毫米支援迫擊炮。
不過,除了這些,還有120毫米口徑炮。
那是他們九連在374高地上繳獲的,說實話,威力是足夠了,就是太沉了……離開公路就跟烏龜爬一樣。
許燦看了一眼,接著轉身看向在辦公室門口坐在椅子上的兩位連長,一個拿著手捲菸,另一個煙鍋子,在那裡嘟嘟的噴著煙霧。
用家鄉的方言,說著家鄉的話。
尤其是聊到了家裡人身上,沂蒙山和孟良崮的距離不算近,但在這千里之外,這一口鄉音更是親切,更何況他們還是同一年的兵。
「多了啥?兒子還是閨女?」
炮連連長張都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熏黃的牙齒,看著面前的梁三喜。
「還不知道,掐算著時間能見到了,我覺得像是個閨女,我做夢夢到了,那小手粉嫩嫩的。」
梁三喜笑的一臉褶子,低頭把抽完的菸頭扔在地上,又踩了一腳,「老張,咱們聊的這個事怎麼樣?你們炮連可是富戶啊!」
「嘿,這個啊……」
張都軍笑了笑,他們炮兵跟九連這種步兵穿插連不一樣,各方面待遇也好。
罐頭,他們這邊是最多的。
因為前線步兵都不愛吃罐頭,尤其是紅燒肉罐頭,不能加熱的情況下,那白油一層層的浮在上面,一口就讓人想吐出來。
炮兵和後面的運輸部隊倒是能做飯,至少位置在靠後的位置上,至少也有一公里。
找個躲藏的地方做飯沒問題。
所以前線的戰士有時候就拿著繳獲的罐頭換食物。
加上炮兵還是團里的重拳,補給也是最好的,梁三喜第一個找上來的就是這裡。
張都軍對著銅菸嘴吸了一口,「沒啥問題,我們這邊也要招待家屬,也缺東西,你要是有糖,拿過來換就是,一罐糖果換五個罐頭!」
「那太好了……」
「先別急著道謝,我這也是有條件的!」
張都軍抽了口煙,「我們炮連這邊來了一群小孩頭子,我尋思給他們弄點汽水,你們能把糖弄過來,汽水也能行,我可不要一瓶兩瓶的!」
「這個。」
梁三喜考慮了起來,以物換物,他們可是去找的製糖廠,這要是弄汽水……
他們手裡的資金也不夠寬裕啊。
「連長,差不多行了,老白乾!」許燦拿著一瓶包著報紙的酒瓶遞了過來。
「戰鬥英雄,等會跟我好好喝兩杯!」
張都軍看到許燦遞過的酒,一把接了過來。
「那是當然的!」許燦笑著點頭,「到時候我好好敬您一杯,我們連長老說您了,都是一個地方的老鄉,那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啊!」
「這話說的我喜歡!」
張都軍拿著老白乾的酒瓶揣摩了兩下,又看向還在犯愁思慮的梁三喜,他也不想讓老鄉為難,只能解釋道:
「我也不是貪這點東西,我們這邊來的孩子確實是多,關鍵是,很多農村小子就沒喝過這東西,我們二班的班長家三個小子,看著別的孩子喝汽水,就那樣眼巴巴的瞧著。」
「我心裡也不是滋味,自掏腰包買了兩箱,這也就是解解渴,你們要是弄不到,就算了,罐頭換糖也行,還是那個價格,我再多加一個罐頭!」
「不用!」
許燦突然插嘴,搶話道:「炮連長,該怎麼換就怎麼換,汽水而已,我們也想喝。」
「這……」
張都軍看向梁三喜,雖然職務不一樣,但許燦說的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梁三喜沒有回答,他看向許燦,用眼神詢問,許燦直接點了點頭讓他答應下來。
「行,汽水我們包辦了!」
梁三喜直接答應下來,沒有半點猶豫,他對許燦的鬼腦筋是很有自信的。
「那我可等著了!」
張都軍連忙放下手裡的酒瓶,伸出寬厚的大手,跟梁三喜重重的握在一起。
「炊事班,趕緊做飯,那幫小娃娃抓的蛤蟆呢?弄一盤那個什麼,辣子蛤蟆!」
「那是青蛙……田雞。」
許燦在旁邊小聲的提醒著,聽到蛤蟆這兩個字,他都沒什麼食慾了。
「對,就是那個田雞,管他什麼的,上!」
張都軍說著就把酒瓶蓋子給擰開了。
梁三喜提醒道:「你喝酒行嗎?」
「沒問題!」
張都軍擺手,「今天的事情交給副連長和指導員,我請假了,老鄉啊,咱們兩個真的得好好喝一杯,我認識的人裡面,就你還好著呢!」
這話把大家都說的心裡不是滋味。
幾個人圍坐在騰空出來的辦公桌前,搪瓷杯子放在桌面上,倒上酒就喝了起來。
梁三喜的傷還沒好利索,許燦直接代替他幹了兩杯,就他這體質,一兩斤也不在話下。
酒過三巡,張都軍就有點喝大了。
桌子上的飯菜就沒動過。
只有許燦在那裡端著碗喝著魚湯,梁三喜則是在旁邊聽著張都軍的抱怨和牢騷。
在戰場上,他們炮兵也沒那麼好過,還被越軍的特工給伏擊了一次,他這個連長拎著工兵鏟,砍斷了一個特工的肩膀,但還是傷亡嚴重。
出國的時候一百多人。
回來的時候,八十多人。
這心裡的委屈,也就是跟老鄉發泄發泄,更多是對犧牲的戰士覺得可惜。
一頓飯吃完。
許燦跟著梁三喜騎著自行車離開,許燦推著自行車剛走了兩步,就被梁三喜拽住了。
「你跟我說說,這汽水行不行?」梁三喜有些擔憂的說著:「老張這人我也知道,不是什麼壞人,要不是真的需要,他也不會開口。」
「放心!」
許燦胸有成竹的說著:「連長,你擔心的無非就是錢,因為咱們連的資金,除了留下來的,剩下的全都給指導員去買糖了。」
「但是啊,連長,我們也是有東西的,我們跟汽水廠以物換物就好了,我抽空去看看。」
許燦蹬著自行車讓梁三喜上去,考慮著去哪裡再找找人,跟汽水廠商量一下,反正給他們錢,他們也是要買東西。
要是以物換物,那範圍可就多了,他們部隊分下的戰利品什麼東西都有。
也難怪那些二道販子會賺錢,中間的差價可不是一點兩點。
但許燦不考慮投機倒把。
這時候容易出事。
踩著自行車,許燦朝著連部趕去,也不知道薛凱華有沒有把他的信送過去啊。
突然就有點憂心忡忡的感覺。
——
九連駐地,營房裡擠滿了人。
許燦一回來就被段雨國叫住了,「許燦,快過來,全都是你的感謝信啊!」
「感謝信?誰的?」
許燦聽到這個消息,急忙把自行車往牆邊一放就過去了,然後看向在外面站著的薛凱華。
「我的信呢?」
「在裡面啊!」薛凱華愣了一下,隨後又想起許燦說的是什麼,急忙道:「穩了,我姐說給你機會了,信也收下了,我這媒人怎麼樣!」
「好極了!」
許燦激動的浮想聯翩,在屋裡的辦公桌上還放著好幾封的感謝信,從37師到38師,121師全都有發過來的感謝信。
不過,在許燦眼裡都比不上雷麗華的機會。
拿起一封信看了一眼。
這是38師偵查參謀,劉參謀的信,跟薛凱華還是一個重名,人家叫劉凱華。
下一封信,是121師參謀長的信件。
還有38師坦克營代理營長肖軍的感謝信。
「這些感謝信都是團部送來的,師長都看過了,許燦你小子要飛起來啊!」
段雨國摁著許燦的肩膀調侃著,「將來升官了,別忘了跟兄弟們都說一聲啊!」
「才哪到哪啊。」
許燦把信件收攏了一下,這些東西都是給他履歷上增添一筆,不過這信封有點多。
怎麼還有六連的感謝信?
許燦抖出信件,看了兩眼就知道是誰發的了,他在121師被參謀長江浦藍抓去當老師,緊急培訓一下連長的指揮意識。
被他當時指出來的那個連長。
用詞很誠懇啊。
許燦翻看了一下信件重新收了過去,特地看了一眼寄信的地址,抽空再回信。
「行了,又不是鬧洞房,滾蛋!」
許燦把旁邊那些戰士還有瞎起鬨的段雨國趕出去,又叫上薛凱華進來。
「你姐真這麼說的?」
「真的!」
薛凱華點了點頭,「我姐不差的,軍區通訊學校的學生,家務什麼的都會做,還燒得一手好菜,排長放開手去追啊!」
「我用你提醒?我有失手過嗎?」
許燦已經考慮,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找雷麗華去看個電影之類的,話說電影院在哪裡?
他連電影院的位置都沒搞清楚。
實在不行,他們去看文工團表演?
薛凱華在旁邊一臉得意的笑容,又想起他姐跟他說的話,連忙拽住許燦,「排長,我跟你說個事,你得穩住啊!」
「什麼事?」
許燦心情正好,扭頭問著。
「我……我爸可能也過來……」薛凱華擔憂的說著:「排長,你可得挺住啊,我姐是真喜歡你!」
「你爸爸過來打我?」
許燦愣了一下,軍長應該不至於?
「不是這個,我姓薛,是跟著我母親姓的,這個你知道,我姐姐姓雷,雷麗華,你懂嗎?」
「我懂啊,挺好聽的啊!」
「不是啊!」薛凱華的臉都皺成一團,「我說的是,我爸爸他也姓雷,是我們軍部的,懂嗎?」
「懂!」許燦點了點頭。
薛凱華低著頭想解釋一下。
許燦直接在他口袋裡摸了起來。
「排長,你幹嘛?」薛凱華連忙捂著口袋。
「你上次不是說,支援我兩張副食品券嗎?拿出來,支援戰友就在這個時候了。」
許燦著急的拿著,他得去準備一下。
「不是,排長,我爸爸是軍長啊。」
「啊,我是不是也得改口?」
「這倒不用。」薛凱華考慮了起來,發現不對勁,再次重申道:「排長,你就不驚訝嗎?」
「我驚訝個屁,我又不是沒跟軍長見過面,那眉眼之間,尤其是這額頭,跟你長得極像,但這跟我關係不是很大,我喜歡的是你姐姐!」
「也對!」
薛凱華也是點頭認可。
「券!你爹現在又不過來,我先跟你姐姐聊聊再說,再說了,我配不上你姐嗎?」
許燦抖了抖肩膀,側身而立的問道。
「配得上,我得管你叫姐夫!」
薛凱華撓著腦袋笑了起來。
「叫一聲我聽聽。」
「不要了,我姐會打我的。」
「放心,以後我罩著你,你姐不捨得打!」
「……」
薛凱華眨了眨眼睛,這倆人還真是般配啊,但感覺他自己好像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