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燦在公園裡找到了一個水龍頭,趁著天黑的時候,脫了軍裝上衣,痛痛快快的沖洗了一下身上,然後穿上擰乾的白色跨欄背心。
他還有兩件紅色的背心,一個上面印著是戰鬥英雄,另一個是一等功臣。
就這點好,什麼榮譽獎勵都有。
把軍裝上衣也在水龍頭下面洗了一把,濕漉漉的擰乾,抖一抖上面的水珠,搭在肩膀上。
許燦看向周圍,辨別一下方向,他還是從醫院護士那裡聽說的,關於文工團的事情。
他聽了好一會才確定是林丁丁她們那個文工團,因為這邊文工團表演過來的很多。
但是那幾個護士聚在一起聊天的內容。
讓許燦很感興趣。
前線下來的醫療隊也進入休整階段了,今天晚上就是政治處組織的文工團表演,邀請了授勳嘉獎的醫生,護士組成的醫療隊。
其中就有一個人,何小萍。
也不知道誰說的,何小萍在文工團的時候被欺負過,這次醫療隊的護士們都聊了起來。
很顯然,要給何小萍爭一口氣。
許燦著實想去看熱鬧,但感覺不太對,畢竟郝淑雯都跟他表白過,雖然不是男女朋友關係,也能算得上是一個朋友。
就這樣過去看熱鬧好像也不好。
許燦站在路邊考慮一下,管他的,過去看看再說,大不了他再悄悄的退場不就完了。
想清楚了,他把擰乾的軍裝上衣穿在身上,一路小跑的朝向文工團表演的大院跑去。
——
文工團的舞台也從集結地那裡撤了回來,在住宿的大樓斜對面的劇場進行表演。
這裡也播放電影什麼的。
但是今天晚上,不管是在準備表演的,還是要登場表演的,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尤其是那幾個女團員都想棄演了。
劉老師抬手將短髮撩到耳邊,走到幕布前掀開了一點,看向外面那些穿著白色褂子的護士們,正在分著一本本的雜誌。
她臉上頓時露出了難受的樣子。
那些護士們好像不是在鬧著玩,而是真的打算砸她們的場子,他們可是文工團表演,也是要掌聲和認可,這樣看下去。
等會別說有沒有掌聲了。
恐怕連有人看她們表演的都少了。
這種情況……
「哎呀!」
劉老師咬牙看向那些座位,想從那些穿著白大褂的護士裡面找到何小萍的身影,商量一下,好歹都是文工團的一員啊。
不能讓他們文工團成了笑話!
「劉老師,表演時間快到了。」後面一個繫著紅腰帶的工作人員拿著本子說道。
聽到這話,劉老師無力擺了擺手,閉上了眼睛,「上場吧,表演還是要繼續的。」
隨著一陣激烈的鼓聲響起,幕布拉開,拿著報表的報幕員已經上場開始宣傳。
洪亮的聲音從舞台上傳下去。
在舞台下面的觀眾席上,除了那些醫生和其他人正專心致志的看著舞台。
其他護士不是在翻雜誌,就是在聊天,要麼就是聚精會神的盯著自己的手指甲。
在鼓聲響起來的時候,許燦就溜進來了,在最後一排坐著,外面還有人看著,但是對他來說,這攔人的手段……幾乎等同於零。
這小提琴的演奏聲不錯。
許燦靠在座椅上,翹起二郎腿朝著舞台上看去,這時候都是樂團的獨奏,獨唱,中間穿插著舞台表演,翻跟頭,耍碟子一類的雜耍。
然後才是舞蹈表演。
許燦還想看看何小萍在哪裡了,往人群里瞅了一眼,怎麼都一個樣?
都穿著白大褂,髮型要麼是短髮,要麼就是兩根小辮子搭在肩膀上,完全找不出來啊。
不過,跟他也沒關係。
他就是過來看一場表演的,別說這大劇院還挺涼快的,兩面牆上有通風口,穿堂風比外面涼快,許燦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就看到一個拿著照相機的身影,從護士那邊一路觀察著上來,看上去像是過來採訪的。
但是仔細一看,這不是蕭穗子嗎?
許燦想吹個口哨示意,但又想到這裡是劇院,從口袋裡摸索了一圈,掏出一個紙片捏成紙球,甩手朝著蕭穗子那邊扔了過去。
紙球扔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砸在了蕭穗子的相機上。
蕭穗子低頭看著扔過來的紙團,又抬頭看向朝她招手的許燦,頓時眼前一亮,腳步輕盈的繞過那一排排的觀眾席,到了最後一排。
「你怎麼來了?」
許燦無奈的聳肩,「我是把連隊家屬送到醫院的,聽說了這邊的事情,抽空過來的。」
蕭穗子點了點頭,無奈的笑著,「你也是來看熱鬧的啊,我們好慘的。」
「這我不好說,坐下聊聊?」
許燦讓開旁邊靠近過道的位置,蕭穗子看向舞台那邊,距離舞蹈表演還有一個節目,雙手拿著照相機坐在了旁邊。
「抱歉啊,天熱,身上的汗味重。」
許燦在旁邊解釋著。
蕭穗子頓時想起在辦公室的時候,自己滿身是汗的窘迫,笑著搖頭,「我不介意的,對了,你給我的資料,已經報上去了,最近看著點報紙,我估計著這個星期就能看到。」
「謝謝,我欠你一頓飯!」
「就一頓飯?」蕭穗子歪著頭問道。
「那……」許燦眨眼考慮著,伸出兩根手指,「那要不兩頓,我有幹部工資,請得起!」
蕭穗子低頭微笑,調整著手裡的照相機,小聲道:「好啊,兩頓飯,但是要我選地方!」
「沒問題,回頭我把老田的老婆本都撈出來,你想吃什麼都行!」
「你這麼壞啊?還撈人家老婆本?」蕭穗子半開玩笑的問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許燦。
「等他升了職再攢,他手頭有錢,肯定比我這個剛上任的排長有工資,師長的警衛員啊。」
「嗯。」
蕭穗子坐在旁邊沒有說什麼,而是跟許燦一起看向舞台上的表演,這種感覺似乎也不錯。
蕭穗子悄悄的往許燦旁邊挪動了一下,劇院裡雖然有通風口的設計,但溫度還是熱的。
許燦身上還有淡淡的菸草味,讓蕭穗子有些慌亂的捏著照相機,手指在上面轉著。
「許燦,你……」
「什麼?」許燦轉頭問道。
「沒什麼。」蕭穗子搖了搖頭,把心裡想說的話又壓了回去,繼續看著舞台上的表演。
「你不是過來找何小萍的嗎?不用管了?」
許燦開口提醒道,因為馬上就是舞蹈表演了,就這些護士的情況,肯定不會給面子的。
明天整個軍區都知道這事情了,說不定文工團還會被人嘲諷個幾十遍。
「我見到她怎麼說呢?」
蕭穗子也想開了,何小萍在文工團的時候真的沒少被擠兌,遇到事情,第一個懷疑的對象也是她,甚至因為舞蹈水平不行。
何小萍每次都是在眾人離場之後加練,身上的汗味也比較重,被人一個個拎出來嫌棄。
蕭穗子也是深有感觸的,要是說在文工團何小萍除了劉峰,還認識什麼朋友的話。
那就只有她了。
所以,作為朋友,蕭穗子很理解這種心情。
「對了,你知道劉峰在哪裡嗎?」
蕭穗子回過神來,她記得許燦說過跟劉峰是戰友,肯定有劉峰的消息。
「我沒注意啊。」許燦回頭想著,「我那邊還有很多信件,我看看有沒有劉峰寄來的信,他在另一個師,我回去看看再告訴你。」
「好。」蕭穗子一口答應下來。
舞台劇開始了,今晚有一個舞蹈表演,還有一個大合唱,不過已經註定了沒有掌聲。
許燦他們坐在後面也沒有鼓掌,主要是坐到最後面了,一鼓掌就被注意到了。
但是能看到,舞台上的女團員們的臉色非常不好,下面鼓掌的還是那些醫生們。
「我看到何小萍了!」
許燦的眼睛瞬間鎖定在那群護士里,一個試圖抬手鼓掌,被旁邊的護士長一把摁住的身影,胸前還掛著一個三等功的勳章。
仔細一看,那不就是何小萍嗎?
「我去看看。」
「別!」
許燦一把抓住了蕭穗子的手,把她拉住,「這事情肯定不是何小萍的主意,而是那些護士們想給何小萍出一口氣,你要出去了,那就不好弄了。」
蕭穗子看著許燦握住她的手,罕見的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順從的坐在了椅子上,看著那只能輕易折斷敵人脖子的右手。
手指粗壯,掌心寬厚,跟她的手腕一對比,許燦都能把她的手整個攥起來。
「你要是想找她,等出去之後再說,況且現在這事情,你們白天就應該知道,怎麼就不商量一下啊?」許燦疑惑的問道。
「我們政委去說過了……」
蕭穗子低頭嘟囔著:「但是那邊的護士長說,她們是過來看表演的,好看就看,不好看……她們自然就不會看了,還把我們政委說了一頓。」
「嘿。」
許燦笑了起來,把手收回來,雙手抱懷的看向舞台,蕭穗子握著自己的手,往後靠了靠。
——
表演結束後,觀眾席就散場了。
在外面的街上,三五成群的護士們正嘻嘻哈哈的討論著文工團的表演,還有雜誌上的內容。
「何小萍?」
聽到有人叫自己,雙手插在白大褂的衣兜里,走在路邊的何小萍扭頭看了過去。
許燦擺了擺手。
何小萍一眼就認出他了,「你是許連長!」
「劉峰還好嗎?」許燦開口問道。
「小萍。」
蕭穗子從許燦身後探頭出來,本來她以為自己會說一些什麼,甚至是為文工團辯解一下,但是在看到何小萍的時候。
蕭穗子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何小萍瘦了,也黑了,像是好多天沒有睡過好覺一樣,帶著一些疲倦的神態。
只是看了一眼,蕭穗子就衝過去給了何小萍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小萍,看到你真好。」
聽到這話,何小萍的眼眶頓時浮現出一片水霧,她也伸手緊緊的抱住了蕭穗子。
或許是格外的像,在文工團的時候,願意幫何小萍的也就只有蕭穗子。
在這裡也只有她給何小萍一個擁抱。
此刻兩人哭得像是一個淚人一樣,看得許燦急忙後退了兩步,生怕被誤會了。
好一會,兩人才在路邊聊了起來。
但何小萍明顯更在意另一件事,「許連長,你知道劉峰在哪裡嗎?我聯繫不到他了。」
「他受傷的話,應該在醫院吧。」許燦說著,「我回去看看,他應該給我寫信了。」
「他沒有在醫院!我的同事們說了,劉峰在回來之後,傷口癒合後就返回部隊了,我正找他呢,他會去哪裡?」
「嘶……我回去看看。」
許燦雙手抱在胸前,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仔細一回想,那些感謝信里,好像是有劉峰的信,況且劉峰要是從醫院出去,也是回部隊。
他找一個熟悉的戰友問一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