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榕樹是一個偏僻的山村,四周都是大山,所以那邊的人也都練出來了一副鐵腳板。
但唯獨就是窮字走不出去。
許百順被村里趕著過來,也是想借著許燦的名頭,看看能不能搞一下生產大隊的副業,把豆腐給弄出來,好歹這個能行啊。
許燦看著許百順千里迢迢給他帶過來的豆腐乾,結實的像塊石頭,還用鹽醃過的。
「先吃飯再說吧。」
攥著手裡的豆腐乾,許燦上下翻看著,也不知道從哪裡下口,這東西真的能吃嗎?
「你哥哥?」司務長站在廚房門口,拿著毛巾擦著手,廚房裡面還散發著熱量。
但比起之前手忙腳亂的樣子,已經有秩序多了,站在這裡還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對,司務長,你看我對象怎麼樣?」
攥著手裡的豆腐乾,許燦咧嘴笑著,滿臉都是高興的樣子,司務長看著他的樣子也是跟著高興,拿著毛巾用力擦了擦手。
「好閨女,你可得好好對人家啊!」
「那肯定的!」
「那是你侄子?」司務長拿著毛巾掛在屋門上,看著那個撅著屁股在地上抓螞蟻的許一樂。
「對,大侄子,還有一個小的。」
「來,我剛才還想給那個閨女帶上呢,你們在那邊聊天,我沒辦法送過去,你什麼時候去看人家?我到時候給你露兩手,做幾個好菜!」
「我今天晚上就想去,我怕被她們隊長追著打,我牽我對象的手,他還瞪眼呢。」
許燦很是不爽的磨了磨牙齒,看著司務長進去端出來了一盤拔絲香蕉。
「行了,給那些孩子們送去,連長他們也快回來了吧?這都幾點了。」
「不知道,對了司務長,您教教我哥怎麼做豆腐唄,他說那豆腐不太會做。」
「這個啊。」司務長尋思了起來。
「您幫幫忙,到時候我結婚的時候,請您做上位,連裡面就你最疼我了,還給我留飯。」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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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務長笑了起來,「行行行,主要是我們換了地方,這地方也沒有石磨,更沒有豆子啊。」
司務長接著說道:「這樣,我去隔壁的八連要一點豆子,讓你哥明天早上跟我收拾收拾,弄個手推磨,我教他怎麼做豆腐!」
「那真是太好了,司務長!」
許燦連忙答應下來,這時候多一點技術,那就是原始積累,像是司務長這種能人,那是真的少,不過想到這事情……
他又考慮起另一些事情。
「拿著,幹活去!」
司務長可不管他想什麼,把盤子遞給他,「你自己吃一塊,其他給孩子吃,順便把狗餵了。」
「是是是。」
許燦收起思量,端著盤子過去,給那些家屬們分開,然後往許一樂的嘴裡餵了一個,都說大兒子像爹,這也太像了啊!
就是性格不太像,不對,要是說性格的話,許一樂絕對是像到骨子裡了。
這悶頭悶腦的樣子,跟許百順一樣。
別看許百順現在一驚一乍的樣子,純粹是逼出來的,在農村鄉下要是不會吵,不會鬧,那才是被欺負的人家。
許百順是家裡的大哥,更是一家之主,遇到事情就得出去挺頭,這性子反倒是逼出來的。
當然,也可能是開竅了。
「哥,嘗一嘗。」
許燦端著盤子過去,許百順蹲在牆邊跟著那幾個家屬老漢抽著煙,正天南海北的聊著,說的都是地方口音,跟雞同鴨講一樣純靠比劃。
「這啥?甜的,我不吃,給那些小孩吃吧。」
許百順看著拔絲香蕉搖了搖頭,拿著菸頭,繼續跟旁邊那老漢聊著他在村里是多麼厲害,還當過民兵,練過拼刺刀的架勢。
「哥,我跟你說個事。」許燦把盤子遞給旁邊那個饞得直流口水的小孩,「我跟司務長說了,明天早上,你跟他學著怎麼做豆腐,他教你。」
「什麼?」
許百順聽到這話猛地轉頭,又伸手掏了掏耳朵,「人家真教咱啊?」
「真的,我們司務長對我很好的。」
「那……我這……」
許百順急忙在身上翻找了起來,「我這沒帶多少錢,人家要是教咱,咱就得板正的,以前學個本事也是給師傅當學徒好幾年呢。」
「我這有點錢,你幫我買點東西。」
「用不著。」許燦看到那一把毛票子,用力一擺手,「收起來吧,我跟司務長過命的交情,要還情分也是我還,你老老實實的學一學。」
「咱村里窮,光靠種地還是光腳板,你們自己看著來,這豆腐還可以做豆腐乾,豆腐皮,腐竹,我記得都給你們寫信發回去了啊?」
「發了,沒看懂。」許百順不好意思的笑著。
「理解。」許燦點了點頭,要是看書就能把豆腐全都做出來,那怎麼也得是一個天才。
不可能是他們那個山溝溝里的老百姓。
「咦,連長怎麼還沒回來?」
許燦鬱悶的看向連隊前面的路面,這天都要黑了,怎麼也沒見著回來啊?
——
此刻,在市區汽車站。
趙蒙生正焦急的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手錶,急得連站都站不住,來回的走動。
站在牆邊的梁三喜抽著煙,看著趙蒙生的樣子,忍不住勸道:「還不到汽車來的時候。」
「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
趙蒙生看向公路,眼巴巴的盼著那輛載著他母親的汽車趕緊回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撲在母親的懷抱里痛哭一場。
那種思念的感覺,遠勝於其他的情感。
梁三喜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太陽快落山了,確實讓人挺著急的,叼著煙往前走了兩步。
「你母親一個人來的?」
「是啊。」趙蒙生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柳嵐在幹什麼,她好歹陪著母親過來啊!」
「也許是有事……」
這種家務事,梁三喜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把話題岔開,聊些別的事情,「你母親很愛你啊,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啊。」
「慚愧啊……我讓她丟臉了。」
趙蒙生百感交集的看向逐漸昏暗的公路,「我母親是一位三八式的老軍人,開國的時候就有中校的軍銜,我這掛在胸前的勳章,她那抽屜里用手帕包著一大把。」
「那……」梁三喜微微轉頭,趙蒙生知道他要問什麼,他自己都覺得羞愧難當。
堂堂將門之子,卻差點成了戰場上的逃兵!
「嘿,我是我父母唯一的兒子,我還有三個出生在戰爭時期的姐姐,我出生在沂蒙山,三喜跟你老家一樣,那時候已經是解放戰爭時期了。」
在梁三喜的陪伴下,趙蒙生將他家曾經的事情慢慢說了出來。
「當時母親跟隨部隊南下,就把我留在沂蒙山,一直到了五歲,我才被婦救會會長帶到了上海,在那裡跟父母團聚了。」
「說起來,三喜對不起。」趙蒙生低著頭,伸手朝著梁三喜要著香菸。
「為什麼這麼說。」梁三喜又搓了一根喇叭煙遞了過去,趙蒙生自己拿著打火機點燃。
火苗照亮了他的臉,在戰場上留下的傷疤已經看不清了,趙蒙生吐出一口煙霧。
「其實,我剛到九連的時候,真的……」
「別說那些了,一切向前看!」梁三喜止住了趙蒙生的自責,繼續說道:
「戰士們對你很信任,在醫院裡有人拿這事嘲諷你,宋響拿著拐杖就砸過去了,你是我們的指導員啊!誰敢說你那就是在說我們九連!」
「哈哈哈……」
趙蒙生笑著把煙抽了起來,然後看向前面,這天都黑透了,這汽車也沒看到過來啊?
剛才那緩過來的情緒,頓時墜入谷底。
晚上九點多。
汽車站門口的燈光下,梁三喜和趙蒙生並肩站立,好不容易看到了兩束燈光緩緩移動過來,接著是汽車的引擎聲響起。
「天爺啊,總算來了!」
趙蒙生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快步的跑向汽車,車門剛剛打開,車上的人還沒有下來,趙蒙生就朝著車上跑去。
上去的人和下車的人擠成一團。
「哎呀,你幹什麼啊!」
「母親!媽!!!」
「別擠啊!你個同志怎麼回事啊!」
車上的人吵了起來,梁三喜把情緒激動的趙蒙生拽了下來,讓人先下車,他跟著趙蒙生貼著卡車朝著車窗裡面看去。
「媽,媽!」
趙蒙生一個車窗一個車窗的看過去。
「蒙生!」
在最後一個窗口,車窗打開,一個疲憊的老婦人探頭出來,趙蒙生一下子就認出來了,他怎麼認不出來啊,這就是他的母親啊!
「媽!」
「蒙生!」
「先讓讓。」梁三喜把趙蒙生留在這裡,接著去疏導汽車上的人下來,再把趙蒙生的母親接下來,「大娘,你扶著我,我們下來。」
「您怎麼這時候才到啊。」
「謝謝,謝謝。」趙蒙生的母親一個勁的道謝,頭髮花白,戴上一副老花鏡,雖然年邁,但看起來也是一個氣質強硬的老人。
但這些強硬,在趙蒙生面前都變成了母子柔情,「蒙生,我的蒙生啊!」
母親一把將趙蒙生抱住。
梁三喜站在一邊看著這位「貴婦人」,眼眶有些發烏,人也瘦了很多,站在那裡,哪怕是穿搭的很乾淨,也看得出來這位母親也是飽受折磨。
「你回國為什麼不給媽寫信,你知不知道媽有多擔心,我是在報紙上看到你們九連,我才知道你平安回來了,你知道媽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媽……對不起。」
趙蒙生誠懇的認錯,他高挺的脊樑,卻讓母親看起來如此的瘦小。
「好了,蒙生,我們回去?」
梁三喜在旁邊提醒了一句,畢竟已經晚上了,他們要是回去,也得到了十點以後了。
聽到提醒,趙蒙生起身介紹,「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們九連的連長,一等功臣梁三喜,要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不能這麼說!」梁三喜想要解釋,但趙蒙生的母親已經擦乾眼淚道謝了。
「謝謝你,三喜同志,我家蒙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我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有的。」梁三喜連連搖頭,「蒙生是一個很好的指導員,我們是戰友,沒有什麼添麻煩的!」
「好了,母親你跟我們走,還是到招待所先休息一下,我背您過去!」
看到趙蒙生轉身過去要背起自己,吳爽頓時知道,自己的兒子真的長大了,不是在她保護下的小娃娃,而是能替她遮風擋雨的大人了。
「媽還走得動,去你們連看看吧。你們師長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給我,我卻不想見他們,你們就當我是來探親的家屬,讓媽好好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