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蒙生的母親來了,許燦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都是第二天早上了,正在食堂里吃飯呢。
「真的假的?」
許燦回頭看了一眼正跟司務長幫磨豆子的老哥,拿著手裡的饅頭繼續吃著:「什麼時候過來?我們是不是得準備一下?」
「不用吧?」
段雨國在旁邊說著,他負責通訊這一方面,消息挺靈通的,而且指導員母親來了……
「連長他們回來了!」
在門口跟家屬老漢蹲著吃飯的老常朝食堂里喊了起來,許燦他們急忙起身跑了出去。
在外面,一輛吉普車剛剛停穩。
梁三喜就拿著行李從車上下來,「大娘,你在這裡就安心的住下,到了九連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我來拿。」
「謝謝你們了。」
吳爽被趙蒙生扶著從車上下來,她雖然說是退休了,但是資歷老,認識的人更多,她一過來,師部的汽車都開到招待所那裡了。
但她也不想再折騰了。
她來就是看兒子的,其他的也就算了。
「連長,我來拿!」
看到那一包東西,許燦腳步就快了一些這,一看就是給他們的慰問品,就連菠蘿罐頭都有!
「咦,這就是你們說的那個小許?」
吳爽推了一下眼鏡,仔細端詳著許燦的樣子,昨天晚上她就聽趙蒙生他們介紹過了。
她過來就是來給許燦當媒人的。
主要是跟那位大名鼎鼎的雷震軍長講和,想到這裡吳爽臉上歡快的表情就低沉下來了。
要不是趙蒙生他們拿著許燦當扣子。
讓她來提親。
她才不來見那個雷震呢!
那時候說她的話,好一個天老爺的太太,好一個地老爺的太太,好一個不知好歹的貴婦人!
這些詞她能記一輩子!
可知道雷震的獨子也在九連,吳爽哪怕再不情願也要過來一趟,從心裡來說,她知道雷震沒有做錯,她當時知道要打仗了。
也沒想讓趙蒙生回來。
畢竟那調令是在趕赴前線的時候發過去的,趙蒙生沒有走,上了戰場也就上去了。
有什麼辦法?
可她那個兒媳婦柳嵐確實難纏,怕自己成了寡婦,捨不得趙蒙生上戰場,哭著喊著求著她去打電話,那畢竟也是她唯一的兒子啊。
她打了三個小時的電話苦苦懇求,最終打到了雷震的前線指揮部,還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造化弄人啊。」
吳爽朝著一邊的辦公室走去。
趙蒙生鬆口氣,看著旁邊的梁三喜擠了擠眼睛,「三喜,謝謝了。」
「別說這些客氣話,師長和軍長可能過來,要不要留他們一起吃頓飯?」
「再說吧。」
趙蒙生搖了搖頭,接著看向拿著東西去放下的許燦,他急忙追上去。
「許燦!」
「指導員!」許燦在屋裡轉身。
「過來,出來說話。」
趙蒙生走出營房,站在外面,小聲問道:「你和麗華同志進展的怎麼樣了?」
「這個。」許燦笑的跟偷雞成功的狐狸一樣,「那是我對象,她昨天都來找我了。」
「什麼?昨天?你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趙蒙生連忙問著,許燦把昨天的事情全都說了一遍,趙蒙生頓時一拍大腿。
「這就穩了,我還擔心麗華那邊的問題,現在沒有了,你打算怎麼跟軍長說?軍長今天下午就來,我可是用你當擋箭牌了啊!」
「什麼意思?」許燦問道。
「你打算怎麼跟軍長解釋你跟你對象!」
「……」
許燦悄悄轉頭看了一眼後面,又回過頭來,「我打算讓我小舅子開口,然後我再出來說。」
「凱華?」趙蒙生考慮了一圈,「也行,我讓我媽媽給你當媒人,到時候提前說一聲就好了,你們兩個只要情投意合,他們也就有台階下了。」
「啊?」
「別啊了!去把我借你的那身衣服拿出來,我給你拍兩張照片,我媽有用!」
「不是拍啥啊!」
「快去!你就光一個老岳父?沒有老岳母了啊,你真以為雷軍長就管得了家務事?」
趙蒙生把許燦趕回去,就去拿自己的照相機,上面都落了一層灰塵了,要是以前,他肯定不捨得的放在那裡落灰。
一天拿著能擦八次。
自從回國以後,除了那次想把這東西賣掉換成錢以外,其他時候都沒有動過。
趙蒙生拿著膠捲放進去,接著拿著相機出去,看著兩個在門口跑過的孩子。
「來來來,別亂跑,站好了!」
趙蒙生叫住那兩個孩子,讓他們站在牆邊,「好,就這樣,笑一笑,開心一點!」
咔嚓一聲,拍了一張照片。
「又拿出照相機了?」
梁三喜拿著水杯出來倒水,把涮杯子的水潑到地上,調侃著趙蒙生。
「試試手,來,三喜你站這裡。」
「我就不用了。」
趙蒙生拽著推脫的梁三喜站到牆邊,拿著照相機後退了幾步,「表情別那麼僵硬。」
趙蒙生放下相機,「你想點開心的事情!」
「我還是別拍了。」
「你想想玉秀,想想孩子啊!這給你拍了照片,也好等她們來了,帶回去看啊!」
「看這不就笑出來了!」
趙蒙生眼疾手快,直接抓拍到了梁三喜臉上的笑容,然後再次調整了一下。
「好了,一張就夠了,給其他人拍吧。」
梁三喜擺了擺手朝著屋裡走去。
「我這膠捲有的是,等會給許燦拍完了,我給這些家屬們拍個大合照,然後我們九連也拍一個。」趙蒙生拿著相機跟著進屋了。
「給家屬拍,九連等副連長回來再說。」
「也是。」
趙蒙生想起了靳開來,「過兩天,我直接去醫院給老靳拍個全家福,到時候我們這糖也有了,汽水也有了,也給那他家的小男孩帶點。」
「是啊。」
梁三喜把茶杯放下,就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穿著皮鞋,還有立領淺綠色襯衫,摘了帽子,目光炯炯有神的許燦邁著正步走了進來。
「這倒是……挺好看的啊!」梁三喜誇讚道。
「剛好,別動,我直接拍照!」
趙蒙生拿著照相機對準了許燦。
「別動!」
「我靠牆站著。」許燦解釋著。
「不用,你就這樣,我給你拍幾張照片,那個三喜,你把窗簾拉上,這邊跑光!」
「好的!」
三個人在營房裡忙碌著,趙蒙生確定好了位置,手指用力一摁照相機的快門。
咔嚓一聲,照片拍了下來。
——
辦公室里,吳爽戴著眼鏡看著牆上的錦旗,還有掛在旁邊的表格,拿下來翻看了一下。
又從口袋裡掏出糖,遞給旁邊那個眼巴巴看著她的小男孩。
「給,嘗嘗。」
老年人總是對孩子有莫大的包容,吳爽本來是想讓趙蒙生轉業回去的,仗也打了,血也流了,他們老趙家也算是盡力了。
可是看到趙蒙生在九連的樣子。
吳爽就把這事情給壓到心裡去了,趙蒙生說她位置坐高了,離人民遠了,這話要是別人說的話,她立刻就會反駁回去。
然後大帽子反扣,恨不得拉出去斗一場。
但要是自己兒子說這話,離開了那個時代,吳爽只是覺得兒子長大了,讓一個女人最她驕傲的除了丈夫,那就是自己的兒子了。
兒子長大了,她這個當娘的也不能拖後腿。
這門親事,她是說定了。
要不然她也不放心,講實話,看完許燦的履歷,吳爽腦海里都冒出了好幾個合適的女青年,她這些年幫人牽線搭橋也沒少做。
那些老戰友家也是有姑娘的,都想找個好對象,門當戶對也好,將門虎子也罷,跟這種戰場上實打實的戰績對比。
父輩的功勳又算得上是什麼呢?
「媽,雷軍長來了!」
趙蒙生從外面走進來。
吳爽摘下眼鏡,看了一眼窗戶外面,都已經是傍晚了,月亮都出來了。
「請他進來吧,要不我親自去請?」
吳爽有些生氣的說著。
「老大姐,不用請,我自己就來了。」雷軍長穿著一身軍裝,腰背挺直的走了進來。
看到他那老邁的樣子,還有那雙激動的眼睛。
吳爽皺了皺眉頭,把椅子轉到旁邊,側過身去,不去再看這個老戰友,老朋友!
「還生我氣呢?老大姐?」
雷震往前走了兩步,趙蒙生幫忙拿過椅子,讓他坐下,師長在門口站著。
「老大姐,還記得當年沂蒙山區,那劉黑七的皇協軍跟日本鬼子拉網掃蕩,我這個獨立團營長身負重傷,是你從死人堆里把我拽出來的。」
「我那一個營的好同志,剩下的不到百餘人,我這命就是當年那個弱女子一步一步背出來的,把我放在那洞裡面,一個人守在外面。」
「那頭髮剪了,臉也抹黑了,漫山遍野的給我找藥,老大姐,這些事情我都記得啊!」
雷軍長老淚縱橫,抬手遮在臉上。
側身坐著的吳爽也在擦著眼淚,但還是沒有回頭,趙蒙生也只能瞧著地面,數著橫槓。
「老大姐啊,當時我記得那電閃雷鳴的晚上,我這傷口爛了,讓那野狼聞著味兒,瞪著那綠眼睛就過來,是你拿著鎬頭守在外面的。」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可是你不該給我打那個電話啊,你家蒙生要是捨不得吃苦,幹嘛要下部隊,我們是要去打仗啊!」
雷軍長忍住聲音,「老大姐,你跟我也是當年從戰場上打出來的,你說,如果你當年看到馬上要上戰場的部隊,突然有人用關係調走,還是最關鍵的指導員,你跟我說,你什麼滋味?」
「是是是,都是我的錯行了嗎。」
吳爽轉頭,兩行清淚落下,嘴裡咬著牙,「我是沒你這雷神爺心狠,捨得讓兒子去前面扛炸藥包,我就這一個兒子,你讓我怎麼辦?」
「你家凱華是英雄,我兒子也是!」
「媽!」
趙蒙生連忙起來打岔,緩和氣氛,「凱華是個好戰士,但是在戰場上,我們也沒有注意,我們九連奉命穿插374高地,穿過那片……」
「那不能說是路了,就是連腳都站不穩的原始森林,路上都非戰鬥減員就有七個人,其中一個戰士被地雷炸斷了雙腿,他叫耿小四。」
趙蒙生安撫著母親,坐下繼續說著:「我們到達374高地的時候,孤立無援,還被主峰上面的迫擊炮轟炸,在那時候什麼將軍的兒子,什麼農民家的兒子都沒用。」
「我們是戰士,是戰友,打贏了也不是誰的功勞,是九連集體的功勞,是那些已經沒辦法站起來領獎,躺在冰冷的墓碑後面的烈士的功勞!」
「……」
辦公室里頓時沉默了下來。
好一會,雷震才擦了擦眼淚長嘆一口氣,「大娘,你有個好兒子啊。」
吳爽也是順著台階下來,「你家凱華也不差,你家的三女兒麗華也到了前線,一個姑娘家的咬破手指寫血書申請上前線,你的家風更好啊。」
「慚愧,慚愧啊。」雷震苦笑著,低下頭,「孩子們我都沒有好好關心過,凱華回國,我這是第一次過來看他,我……」
「那你也得看看把凱華救回來的小子。」
吳爽順勢說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