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碧翠絲張大了小嘴,整個人呆立當場。
愛蜜莉雅和萊茵哈魯特也直接聽傻了。
被無數傳說視作終極禁忌的【虛飾魔女】,在那個白大褂女人的嘴裡,居然只是一行……「修改了記事本的劣質代碼」?!
魔法的尊嚴,在這一刻碎了。
然而,在短暫的震撼過後。
跪在草坪上的裘斯,呼吸卻突然沉重。
四百年的瘋狂徹底退去,那些被魔女因子污染、封印的記憶,在此刻如同一柄柄帶刺的鐵鋸,將他的靈魂反覆撕扯。
是他……親手殺死了福爾圖娜。
是他……在這四百年間,以「怠惰大罪司教」的名字,親手屠戮了成千上萬無辜的平民,將無數幸福的家庭撕得粉碎!
即便那是被魔女蠱惑、被病毒操縱,但那些鮮血……全都是藉由他的雙手流淌下來的!
「不可原諒……」
兩行滾燙的血淚順著裘斯的眼眶滑落。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滿臉擔憂的愛蜜莉雅,眼神里充滿了深入骨髓的自責與絕望:
「我這雙手……沾滿了罪孽。不僅害死了福爾圖娜大人,還在這世間掀起了四百年的血雨腥風……」
「嗡——!」
裘斯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眼底帶著決絕的死志,帶著狂暴紊亂的魔力,毫不猶豫地狠狠插向自己的心口!
他要讓這具充滿罪孽的身體徹底飛灰湮滅!
「我沒有資格站在這片陽光下……更沒有臉面再見愛蜜莉雅大人!」
「向這片大陸所有因我而死的亡魂……謝罪!!」
「裘斯叔叔!不要!!」愛蜜莉雅驚駭失色,眼淚瞬間湧出,下意識想要撲上去阻止。
然而。
還沒等他的指尖觸及胸腔半寸。
「嗖——啪!」
二樓露台上,一顆不知從哪飛來的小石子,帶著尖銳刺耳的破空音爆,精準無比地砸在裘斯的手腕關節上!
恐怖的動能當場震散了他凝聚的自絕魔力,將他的整條手臂抽得向側面猛然盪開。
裘斯腕骨劇痛,逆流的魔力被硬生生打斷,錯愕地抬頭看去。
只見二樓露台上的楊漸單手撐著欄杆,滿臉嫌棄:
「想自盡?你特麼把人世間的帳算得挺美啊。」
楊漸居高臨下地盯著他,語氣冰冷刺骨:
「殺了四百年的人,造了四百年的孽。現在腦子清醒了,五指往心口一掏,兩眼一閉就算兩清了?」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這是謝罪?你這純粹是惡意破產,畏罪逃避債務!」
裘斯渾身一顫,痛苦地抱住頭:「那我還能怎麼辦?!我的罪孽……就算死上一萬次也洗不清啊!!」
「死人確實沒辦法還債,但活人可以。」
一道冷冰冰的聲線打斷了他的絕望。
賽琳抱著平板,踩著高跟鞋走到露台邊沿,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崩潰的古老精靈。
在資本家的眼裡,一具擁有近乎無限壽命、龐大魔力親和力的高密度精神體,自戕簡直是對資源的滔天浪費!
「星盟法律第一條:債務人不得通過毀滅自身軀體的方式惡意宣告破產。」
賽琳推了推眼鏡,隨手將一份散發著淡藍光暈的合同電子檔投射到了裘斯面前的草坪上:
「你既然活了四百年,體內的能量循環機制相當成熟。死,是一筆壞帳,但勞動,可以創造源源不斷的高維價值。」
「簽了這份《星盟重型罪犯強制勞務改造與受害者補償公約》。」
「第一,運用你對魔女教的全部了解,作為帶路黨,協助星盟徹底圍剿清算剩下的所有大罪司教和教徒。」
「第二,星門在露格尼卡王國的第二分部即將動工,你需要擔任全天候二十小時的無休發電機,為周邊十萬名受過魔獸侵害的平民提供免費的能源和防護結界。」
「第三,什麼時候把你欠這個世界的血債用GDP還清了,你什麼時候才有資格申請報廢自裁。」
賽琳冷冷地看著他:「選吧。是當個懦夫一死了之,還是像個男人一樣,用你剩下的漫長壽命,把你親手砸碎的世界一點點縫補起來?」
「……」
裘斯僵在原地。
心口的自絕魔力已被震散,而眼前那份閃爍著藍光的勞務合同,卻像是一座沉重卻通往救贖的大山。
不僅是愛蜜莉雅,連一向堅守王國律法的萊茵哈魯特,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把一個罪大惡極的邪教司教抓去當全天候發電機,用一輩子的勞動成果和魔力,去反哺那些受災的平民?
「用勞動……去償還嗎……」
裘斯顫抖著伸出雙手,死死抓住了面前那道虛幻的光幕。
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草坪上,這位痛苦了四百年的男人,終於放下了求死的念頭,向著二樓的方向重重地磕下了頭:
「我簽……我簽!!」
「只要還能為這個世界彌補萬分之一的過錯……哪怕把我的靈魂徹底抽乾……我也絕不後退半步!!」
二樓露台上,楊漸看著這一幕,扭頭衝著賽琳咧嘴一笑:
「你這套資本家普法,比神棍的感化好用多了。」
賽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資源回收,是每個文明的基本素養。」
當大宅後院裡還在忙著對怠惰司教進行「殺毒提取」、愛蜜莉雅正哭著與恢復神智的舊友相認時。
二樓露台下的陰影里,那道拄著拐杖的挺拔身影,早就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
諸星團不需要任何魔導儀器的輔助。
作為身經百戰的宇宙警備隊老兵,他敏銳地捕捉到了萬米平流層上方、那股漂浮了整整四百年未曾散去的濃烈死氣與怨念。
那是吞噬了數以萬計生靈、將無數人從世界中抹殺的古老惡獸,
【白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