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韓錯點點頭,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將目光精準的落在了剛才作證的那幾人身上。
「你說你看見了伍雲召等人帶著鐵鍤進入松林坡?」他突然開口,衝著一個膚色黝黑的漢子問道。
人群中漢子眼神有些閃躲,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沒錯,我看見了。」
韓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既然是深夜,那就必然已入宵禁,松林坡出西門尚有一段距離,若你在城中,自然是看不清楚,所以在應當在城外?」
「哦?」韓錯有些好奇,朝著他邁了兩步,「張大牛,你說你在城外,為何卻能連續多日光顧你家附近的酒肆呢?」
張大牛臉色瞬間變了,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韓錯也沒有為難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個老漢:「你說你聽到了馬蹄聲,扒著牆頭看見了伍雲召等人。」
「可據我所知,他這幾日並未從西門出城,守城縣兵亦可作證。」
說著,韓錯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如此說來,你家的院牆想必是比城牆還高,否則如何能看到外面呢?」
聽到這裡,老漢臉色漲紅,低著頭不敢見人,再也不敢開口。
而在場的百姓聽到韓錯與他們的對話,面面相覷,剛才的群情激奮也退散了不少。
韓錯的提問恰到好處,將眾人從未關注過的細節放大,從而點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處。
百姓雖然容易跟風盲從,但歸根結底,並非是一群傻子,面對如此明顯的不合理之處,心中自然頻頻疑惑。
一席話說完,韓錯的效果是達到了,可駱公緒的臉色卻不那麼好看了:「韓縣令,即便他們看錯了,可這小刀總是真的吧?」
「更別提這刀上還刻了個伍字!這分明就是伍雲召之物!」
令他沒想到的是,面對這把鐵證如山的小刀,韓錯竟然很耿直地點了點頭:「沒錯,我也認為這是伍雲召的刀。」
駱公緒一愣。
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還順著我說呢?
他雖然心中生疑,反應確實極快:「既然如此,韓縣令何不立刻將伍雲召這等殘害縣兵之徒繩之以法?」
「繩之以法?」韓錯表情玩味,裝作有些疑惑的看向駱公緒,「我何時說過伍雲召殘害縣兵?又何時說過要將他繩之以法了?」
「韓縣令,你也認可此刀是伍雲召之物,既是兇器,豈不是鐵證如山?」駱公緒再一愣。
面對他的質疑,韓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我的確認為此刀是伍雲召之物,但此刀並不是兇器。」
「春谷縣之中,只有他一人姓伍,此刀上刻伍字,說是他的,也情有可原。」韓錯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的百姓,徐徐說道,「但即便此刀是五雲罩之物,也並不代表它是兇器。」
他走到屍體身邊,指著李進脖子上猙獰的傷口說道:「你們看,李進二人被一刀割喉,瞬間斃命,刀口平滑規整,顯然並非尋常利器。」
「這把短刀不過尺余,要想用它一刀割喉,不僅要費一番力氣,也必不可能造成這般刀口。」
韓錯頓了頓,沉聲道:「依我之所見,李進、何三兒二人衣飾平整,顯然死之前也沒有掙扎反抗,應當是被人從背後偷襲而亡,再搬運至此掩埋。」
「而且,」說著他忽然彎腰,輕輕抬起了李進的手臂,「兩人屍體未僵,關節部位活動自如,若真是幾日前就埋於此地,恐怕不會是現在這番模樣。」
一番推論下來,所有百姓心服口服,幾個被駱公緒收買之人也臉色慘白,再也不敢吭聲。
韓錯見時機已到,看向眾人朗聲開口:「今日之事,從疫屍謠言開始,到挖出縣兵屍體,所謂人證物證,皆是圈套。」
「幕後主使者的目的,便是借諸位百姓之手,構陷我於不義之地,擾亂春谷秩序。」
說著,他深深地看了駱公緒一眼,這才繼續說道:「由於疫屍謠言茲事體大,我特意讓伍縣尉率領縣兵圍住松林坡,就是怕諸位百姓貿然挖掘,導致傷寒傳染。」
「不過,看樣子還是我做得不到位,大家對於縣衙的信任還是少了幾分,這樣不怪大家。」
此話一出,百姓們對於伍雲召等人的行為瞬間瞭然,今日之事也令他們心中羞愧萬分。
韓錯不僅沒有怪罪,反而主動承擔責任,說是自己做的不到位,沒有博得大家的完全信任。
他還提到了有人將他們這些百姓當成槍使,用來構陷自己,更是讓這些百姓心中感到憤怒。
想到這裡,眾人紛紛看向駱公緒,眼神充滿懷疑。
陷入如今這般境地,駱公緒的表情卻突然恢復了淡然。
只見他立刻改換姿態,衝著韓錯拱手說道:「韓縣令恕罪,駱某輕信謠言,憂心百姓安危,一時衝動之下,這才誤導了大家。」
駱公緒轉向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又將目光放在了伍雲召身上:「今日之事是駱某糊塗,但有一事仍需說明,駱某絕無構陷韓縣令、伍縣尉之心,此乃巧合。」
他語氣鄭重,表情嚴肅,讓人心中憑空多生了幾分信服。
可駱公緒自己知道,他的目的其實已經達到了。
此次造勢,雖然沒能將韓錯的左膀右臂伍雲召扳倒,卻也達成了所有的隱性目標。
春谷的民心,沒有想像中那麼堅固。
只要稍加攪動,百姓對韓錯、對縣衙,依然會出現猜忌、不滿。
只要利用好這一點,駱公緒也不怕以後沒有機會扳倒韓錯。
而且,他巧妙地處理了李進和何三兒這兩個已經暴露的棋子,成功掐斷了他們與自己的聯繫,無論韓錯如何深究,都無法找到自己頭上。
更重要的是,雖然韓錯稱,是為了保護大家才上伍雲召率領縣兵圍住松林坡。
別人不知道,駱公緒可很清楚。
馬孝等人的五具屍體,就靜靜地躺在李進二人的屍體五尺之下!
他特意命人深挖了幾尺,一是為了讓人先發現李進等人的屍體,其二則是為了讓韓錯對屍體的去向心存疑慮。
有疑慮就會有焦慮,有焦慮就會犯錯。
韓錯出任春谷縣令以來,雖拿走了駱公緒不少家產,卻也通過日趨完善的居民治理,給他帶來了源源不斷的利潤收入。
實話實說,若非是兩人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駱公緒很有可能會選擇與其合作。
即便兩人對於百姓的態度截然不同,但駱公緒並不覺得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至少他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