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化形極早,當年在靈鷲山上向燃燈求取副香時,便是以一族之祖的身份親自前往。
此刻她裙擺上繡著的九尾圖騰已被汗水與血污浸透,鬢角的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但按在陣眼上的那隻手卻穩如磐石,將自身法力源源不斷地注入先天守護大陣之中。
另一隻手中緊緊握著那柱已經燃了大半的三才副香,淡金、溫潤、幽暗的三色煙縷從香頭裊裊升起,穿過大陣的光幕升入蒼穹。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法力正在飛速流逝,丹田中已隱隱傳來透支的刺痛感,身後是無數族人或驚恐或絕望的目光。
但她始終沒有鬆開那隻按在陣眼上的手。
她若倒下了,大陣便失了最主要的法力支撐,須臾之間便會崩潰,青丘狐族今日便是滅族之禍。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了一道氣息。
那氣息不算張揚,卻深沉如淵,穿透了凶獸煞氣的層層阻隔,穿透了青丘大陣的守護光幕,穩穩地落在了青丘山巔。
那是一股混元金仙獨有的寂滅道韻,夾雜著一縷功德金光,還有一股讓胡雪心頭猛地一震的熟悉氣息。
三才香火的本源氣息,不是她手中這種副香,而是真正的幽冥三才香。
她認得這股氣息,當日她在靈鷲山前跪求副香時,那個負手立於山腳的黑袍道人周身散發的便是這種氣息。
燃燈道人。
胡雪的雙眸猛然亮了起來。
她手中的三才副香像是感應到了本源香火的靠近,三色煙縷驟然明亮了幾分,香頭上的火光歡快地跳動著。
她昂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與難以置信。
她原以為自己點燃副香發出的祈禱未必能被燃燈感知到。
畢竟對方是混元金仙,日理萬機,憑什麼會在意一支小小狐族的生死存亡?
可此刻,那股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青丘方向逼近的氣息告訴她,燃燈不僅感知到了,而且來了。
「族人聽令!再堅持片刻!」
胡雪的聲音清亮而有力,如同在暴風雨中敲響的戰鼓。
穿透了凶獸的嘶吼與大陣的轟鳴,傳入了每一個狐族族人的耳中,「燃燈大人來了!」
墨色流光劃破天際,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刃切入凶獸狂潮的後陣。
燃燈尚未落地,鴻蒙量天尺的紫金光芒已當先劈落。
那一尺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純粹的功德金光與寂滅道韻交織而成的一道驚天長虹。
尺影掃過之處,數十頭太乙金仙級別的凶獸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紫金光芒中化作飛灰,煞氣本源於虛空中炸開,又被功德金光淨化得乾乾淨淨。
燃燈落在青丘山前,玄黑道袍在腥風中獵獵翻卷。
他左手一翻,幽冥招魂幡已握在掌中,幡面獵獵作響間無數魔神殘魂咆哮而出。
在他周身布下萬魂困殺之陣,將那些試圖從側翼包抄的凶獸盡數撕成碎片。
右手量天尺橫揮,又一道紫金尺影攔腰斬斷三頭大羅金仙初期的凶獸。
屍骸墜地砸出數十丈深坑,坑中煞氣尚未彌散便被尺上功德金光蒸發殆盡。
他腳步不停,每一步向前踏出都有數十頭凶獸斃命,如同閒庭信步般從凶獸狂潮的後陣一路殺到了青丘山前。
東面那頭大羅金仙巔峰的凶獸首領率先反應過來。
它是一頭形如巨猿、生著六對血目的猙獰巨獸,原本正揮舞著山嶽般的巨拳瘋狂砸擊青丘大陣的光幕。
然而當它感知到身後那股混元金仙獨有的寂滅道韻時,六對血目同時收縮,渾身煞氣不受控制地劇烈翻湧。
它轉過身來,正對上了燃燈那雙平靜得毫無波瀾的眼睛。
僅僅一眼,這頭在凶獸潮中稱王稱霸的大羅金仙巔峰凶獸便做出了判斷。
眼前這個黑袍道人的修為遠超自己,那鴻蒙量天尺上的功德金光正是凶獸煞氣的天然克星,打在它身上不死也得脫層皮。
它沒有任何猶豫,巨拳一收,轉身便向後退去。
另外兩頭大羅金仙巔峰的凶獸首領反應稍慢,但也只比東面那頭多撐了一息。
西面那頭形如巨蟒、生著九顆頭顱的凶獸剛要張口噴吐煞氣。
便被燃燈一道尺影劈斷了三顆頭顱,吃痛之下瘋狂扭動身軀向後退竄;
北面那頭形如巨禽、翼展萬丈的凶獸則連靠近都不敢,雙翼一展便倒飛出百里開外。
三頭凶獸首領退得乾脆利落,絲毫沒有戀戰的意思。
修為到了大羅金仙巔峰這個層次,凶獸雖然仍以殺戮為本能,但已經有了趨利避害的靈智。
面對一個混元金仙中期的存在,它們三個加起來也不夠看,與其白白送死,不如儲存實力等待王者的到來。
燃燈沒有追擊那三頭退卻的凶獸首領。
他站在青丘山前,量天尺與招魂幡一攻一守,將殘留在山前的凶獸如秋風掃落葉般清理乾淨。
青丘山上的狐族族人們隔著大陣光幕看到這一幕,無不露出劫後餘生的激動神色,有些年幼的狐族更是直接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出來。
胡雪按在陣眼上的手依舊沒有鬆開,但她的眼眶已經微微泛紅。
她沒想到燃燈來得這麼快,更沒想到這位混元金仙動起手來竟如此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遠比之前所有凶獸都要恐怖的威壓從凶獸狂潮的後方緩緩升起。
那威壓不屬於大羅金仙的層次,而是實打實的混元金仙級別。
混沌獨有的暴戾煞氣中夾雜著一股令人心神錯亂的混亂法則。
光是擴散開來便讓青丘大陣的光幕劇烈顫抖,主持大陣的九位長老齊齊噴出一口鮮血。
胡雪面色驟變,握緊了手中的三才副香,目光死死盯住凶獸潮後方那道正在緩緩走來的龐大身影。
混沌來了。
那尊四凶之一的獸王從凶獸群中緩步踏出,每一步落下都讓大地為之震顫。
它的體型比之前那些凶獸龐大了不知多少倍,形如巨牛卻比任何牛都要猙獰可怖,渾身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
每一片鱗甲都有山嶽般大小,鱗甲縫隙間不斷滲出墨綠色的黏液,滴落在地面上便腐蝕出嘶嘶作響的黑洞。
它的頭顱似牛非牛,額上生著三對彎角。
每一對角都呈現出不同的扭曲弧度,角身上纏繞著墨綠色的毒霧。
最可怖的是它腹下那無數張扭曲的面孔,那些面孔並非雕刻。
而是活生生的,每一張都在無聲地蠕動,有的像是在痛苦地呻吟,有的像是在瘋狂地大笑,有的則像是在咀嚼著什麼。
混沌,其名意為混亂無序,四凶之中最為詭譎莫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