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約莫數日,靈鷲山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天際盡頭。
山巔的功德金光穿透了雲層,與衣冠冢前三才香的三色煙縷交相輝映,將整座靈鷲山籠罩在一片莊嚴祥和的光芒之中。
胡雪遠遠望見那道功德金光,心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敬畏。
這是盤古意志的顯聖之地,是萬族共尊的聖地。
而她即將在這裡修行。
山腳下,犼從巢穴中霍然起身。
它遠遠便感知到了燃燈的氣息,但這一次燃燈身邊還多了一道陌生的妖氣。
犼赤紅豎瞳微微眯起,獨角上幽光閃爍,灰黑煙氣翻湧如沸,喉中發出低沉的警告式咆哮。
它不喜歡陌生人靠近靈鷲山,尤其是這種修為不弱的大羅金仙巔峰。
燃燈落在山腳,抬手拍了拍犼的獨角,犼喉中的咆哮便化作了一串低沉的呼嚕。
它偏過頭,赤紅豎瞳依舊警惕地打量著胡雪,獠牙微微外露,顯然對這個九尾白狐還存著幾分戒備。
「這是胡雪,青丘狐族之祖,日後便在靈鷲山修行。」
燃燈淡淡道,又轉向胡雪,「這是犼,開天凶煞之氣所化,我之坐騎。」
胡雪上前半步,雙袖一攏,向犼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道禮。
她這一禮行的極為端正,既有對燃燈坐騎的尊重,也有對犼凶煞本源的本能忌憚。
犼歪了歪頭,赤紅豎瞳上下掃了胡雪幾遍。
大概是覺得這個白毛狐狸比上次那群鼻孔朝天的龍族順眼多了,喉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算是預設了她的存在。
燃燈不再管它,帶著胡雪登上靈鷲山。
他沒有將她安置在元覺洞中,而是在靈鷲山主峰旁選了一處靈氣充沛的側峰,讓胡雪自行開闢洞府。
胡雪也不挑揀,尋了一處面朝東方的崖壁,以法力開鑿出一座簡潔清雅的洞府,又在洞府前移了幾株靈草仙葩作為點綴。
她的動作極快,不過半日工夫便將洞府收拾得乾乾淨淨,然後來到燃燈的元覺洞前,等待下一步的安排。
燃燈從洞中走出,翻手將一枚玉簡遞給她。
玉簡中記載的是他推演出的幾道與寂滅大道相關的修行法門。
品階不高,卻恰好與胡雪的狐族清冷之性相契合。
此外他還留下了一道神識烙印。
「若遇急事,以三才副香祈禱即可。若我不在,可找犼。
若犼也應付不了,便去衣冠冢前點香,盤古意志自會庇護靈鷲山所屬。」
胡雪雙手接過玉簡,鄭重叩首:「謹遵大人之命。」
燃燈不再多言,轉身回了洞府。
他沒有立刻啟程前往武夷山,而是又在洞府中靜坐了數日。
一來是為確保胡雪在靈鷲山安頓妥當。
二來也是為將青丘之戰中對混沌的幾次交鋒重新推演了一遍。
混沌的混亂法則雖然被他克製得死死的。
但四凶之一便已如此棘手,日後若碰上饕餮、窮奇或檮杌,甚至對上神逆本尊,以他如今的修為怕是力有不逮。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集齊喪葬法脈的剩餘元件。
鎮魂鈴的出現讓他更堅定了之前的預感。
喪葬法脈每增添一環,他的寂滅大道便會更加圓滿,修為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如今就差鎖、嗩吶和金錢。
數日後,燃燈再次步出元覺洞。胡雪正在自己洞府前盤膝打坐,感知到燃燈的氣息便立刻起身行禮。
燃燈向她微微頷首,又拍了拍山腳下犼的獨角,囑咐了幾句守山的事宜。
犼低吼一聲表示領命,又偏頭看了一眼側峰上的胡雪,喉中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呼嚕,大概是勉強承認了這個新鄰居的存在。
之後燃燈不再多言。
袖袍一拂,身形便化作一道墨色流光,向著武夷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另一邊混沌逃回凶獸之淵時,模樣頗為狼狽。
它那山嶽般龐大的身軀上遍布尺痕,腹下無數張扭曲面孔被功德金光灼燒得焦黑萎縮。
六對彎角中有一對裂開了數道細紋,墨綠色的血液從裂縫中不斷滲出,滴落在凍土荒原上便腐蝕出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守在凶獸之淵外圍的凶獸們遠遠感知到混沌的氣息,紛紛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它們從未見過四凶之一的混沌如此狼狽。
上一次混沌受傷,還是在混沌深處被神逆親手教訓的那一次,距今已不知多少歲月。
混沌沒有理會那些匍匐的凶獸,徑直穿過層層深淵,來到了凶獸之淵最深處。
那是一座以混沌煞氣凝結而成的暗金宮殿。
殿身銘刻著無數凶獸朝拜的圖騰,殿內煞氣濃郁得幾乎凝成液態,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神逆便端坐於殿中最高處的暗金王座之上,雙目微闔,周身暗金戰甲上的萬獸圖騰隨著他的呼吸緩緩蠕動。
他身後的骨翼微微張合,每一次張合都有無數細小的凶獸虛影在翼面上無聲咆哮。
自被盤古威壓從混元金仙巔峰打落到混元金仙后期以來。
他便一直在這座宮殿中閉關恢復,藉助凶獸之淵中無窮無盡的煞氣滋養自身。
經過這段時間的修養,他的氣息已經勉強穩固在混元金仙后期,但距離重回巔峰仍遙遙無期。
不周山上那股盤古殘留意識因為祭祀而暫時增強。
對他的壓制也隨之加重,每恢復一絲力量都要付出比以往多出數倍的代價。
混沌踏入宮殿時,神逆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暗金蛇瞳在混沌身上掃過,將他鱗甲上的尺痕、彎角上的裂紋、腹下那些焦黑萎縮的面孔盡數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寒意。
混沌在神逆面前匍匐下龐大的身軀,將青丘之戰的始末一五一十地稟報。
混沌將那幾招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實陳述,沒有半分隱瞞。
它說到那黑袍道人手中的紫金尺,說到那杆招魂幡中的萬魂大陣。
說到那盞幽綠古燈的渡化之力,也說到對方招式中蘊含的功德金光與寂滅道韻。
最後,當混沌說到自己從對方身上感知到盤古氣息時。
神逆那雙暗金蛇瞳中猛然暴射出了駭人的寒光。
混沌匍匐得更低了,聲音中帶著一絲本能的畏懼:
「那氣息真切無比,如同不周山上的威壓一般無二,臣的煞氣本源在那一刻幾乎完全凝固。
臣知不敵,只得暫且退卻,回來稟報陛下。」
神逆沒有立刻開口。
他端坐於暗金王座之上,右手食指在王座扶手上緩緩敲擊,每一次敲擊都讓整座宮殿微微震顫。
混沌匍匐在地,龐大身軀紋絲不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它知道自己這次是被嚇破了膽直接逃回來的,若是神逆追究,少不了一番重罰。
但神逆並沒有追究。
不是因為寬宏大量,而是因為他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混沌的勝敗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