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燈在看到這株茶樹的第一眼，便知道之前尋到的所有茶樹加在一起也不及它一片葉子的分量。
那樹高不過九丈九尺，在這等先天靈根中算不得高大，但它的每一寸枝幹都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道韻。
樹幹並不粗壯，形態古拙奇崛，枝幹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蜿蜒伸展。
樹皮呈現玄黑之色，與他的道袍顏色如出一轍，但那玄黑之中又隱隱透出暗金色的脈絡，如同大道法則在樹皮下緩緩遊走。
枝葉並不繁茂，卻錯落有致地撐開了一片華蓋，三千片茶葉分屬三千種不同的形態。
有的葉片狹長如劍，通體銀白，邊緣鋒利得彷佛能割裂虛空；
有的葉片渾圓如心，青翠欲滴，葉面上流轉著木之大道的生機符文；
有的葉片如火焰般赤紅，葉脈中隱約有火光流轉；
有的葉片如冰晶般透明，葉面之上凝結著細密的寒霜道紋。
三千葉片，三千大道，每一片茶葉都對應著一種大道法則的具現。
葉片上的道紋緩緩流轉，如同三千個小世界在枝葉間生滅不息。
葉片與葉片之間並不相融，卻也不相斥，各自散發著截然不同的道韻，又在樹冠之上交織成一片完整的道韻網路。
樹冠上方隱隱有混沌之光流轉，那是三千大道交匯之處，偶爾有一縷混沌之光從葉間縫隙中灑落，落在雲海上便激起層層金色漣漪。
空氣中瀰漫的道韻比禁制剛開啟時更加濃郁。
那是三千大道在此處沉澱了無數歲月後形成的道韻之霧，吸一口便覺元神通明、識海清澈，整個人彷佛都輕了幾分。
若能在這種環境中閉關，怕是讓大羅金仙突破到混元金仙都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
燃燈站在悟道茶樹下，仰頭望著那三千葉片在混沌之光中緩緩搖曳。
他的心境素來沉穩，此刻也不由得生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欣然。
這悟道茶樹名列洪荒十大先天靈根之一，比黃中李更加稀有。
黃中李的果實可以造就大羅金仙，悟道茶葉則可以助混元金仙感悟大道。
二者的價值無法簡單比較，但對於此刻的燃燈而言，悟道茶葉無疑更加珍貴。
他如今已是混元金仙中期，想要突破到混元金仙后期乃至更高境界。
需要的是對大道的深刻感悟，而非單純的法力積累。
而悟道茶葉恰恰能在這最關鍵的一點上助他一臂之力。
但他沒有急著去採摘茶葉，也沒有立刻動手移植這株靈根。
悟道茶樹是極品先天靈根，品階太高，根系早已與這座道韻雲海融為一體。
若是貿然移植，損傷了根系，這株茶樹即便移到了十二重諸天之中，也會跌落品階。
甚至可能枯萎而死。他需要先在此處完成一件事，一件比移植靈根更重要的事。
燃燈在悟道茶樹下盤膝坐下，先翻手取出一枚枚布陣用的先天靈材。
這些都是萬族皇者來靈鷲山求香時交換給他的，品階不算頂尖，但勝在數量充足。
他將這些靈材依次打入幽谷四周的山體之中，以寂滅道韻為引，布下了一座守護禁制。
這禁制將整座幽谷連同其中的先天禁制一併籠罩，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除非來者修為達到混元金仙后期，且精通禁制破解之法，否則休想踏入幽谷半步。
做完這些，他確認禁制內外皆無疏漏之後，又重新盤膝坐下。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去採茶，而是從十二重諸天中取出了幾件靈材。
這幾件靈材都是他過去一個元會中積攢下來的頂級靈物。
第一件是一塊拳頭大小的先天紫金銅。
此物乃開天闢地時混沌清氣凝結而成的靈金，觸手溫潤，內里隱隱有紫氣流轉，是用來煉製茶壺的上佳材料。
第二件是一截溫玉竹，此竹生於極陽之地卻性溫如水，用來製作茶杯最合適不過，茶湯入杯後可保道韻不散。
第三件是一小塊九天星辰鐵，此鐵乃太古星辰隕落後的碎片，堅硬無比，用來煉製茶匙茶則最為稱手。
還有幾樣輔助靈材。
一截先天靈木炭，一方北海寒髓，幾根鳳凰涅槃時掉落的尾羽。
他將這些靈材依次在身前擺放整齊，然後右手一翻，掌心騰起一縷幽綠色的火焰。
這火焰是他的本命幽冥神火，脫胎於寂滅大道與靈柩燈本源交融而成。
既有寂滅之道的深沉幽寂，又有靈柩燈渡化之力的溫潤。
他屈指輕彈，幽冥神火便將那塊先天紫金銅裹住，開始煅燒。
煉器是一門極耗心神的手藝，燃燈並不精通此道。
但到了他這等修為，萬法皆通，只需以自身大道為引，將靈材中的雜質剔除，保留其最本源的精華，再以神識塑造成型即可。
先天紫金銅在幽冥神火中緩緩熔化，化作一團紫金色的液體懸浮在空中。
他以神識為手，將這團液體分成三份，分別塑造成茶壺、茶海與公道杯的雛形，又在壺身與杯壁上銘刻下寂滅大道的道紋。
這道紋沒有什麼實際功用，只是以寂滅之意為茶具增添一份清冷幽寂的氣質。
隨後他又取來萬年溫玉竹，以幽冥神火輕輕煅燒，將竹子中的水分徹底煉化，使其變得更加細膩光滑，然後截成六隻茶杯。
杯身上不刻任何紋飾，保留溫玉竹最自然的本色，青白相間，觸手溫潤如凝脂。
九天星辰鐵被他打造成茶匙、茶則與茶針，鐵色漆黑如夜空，上面隱隱有星點閃爍，如同將周天星斗濃縮在了方寸之間。
先天靈木炭則被他以幽冥神火炙烤，煉去了所有雜質，只留下最純粹的靈木精華，作為烹茶時的燃料。
鳳凰尾羽被他編織成一方茶席墊，赤紅如火卻又柔軟如綢。
足足花了九年，一整套茶具方才完成。
茶壺通體紫金，壺蓋鈕雕成棺槨之形。
小巧古拙，與他的本體遙相呼應。
公道杯呈圓缽狀，杯壁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內里茶湯色澤。
六隻茶杯分別對應六合。
天、地、東、南、西、北，杯底各刻一道相應的三才香副香道紋。
燃燈注入了一絲三才道韻，茶湯入杯時可激發道韻，使品茶之人更能感應天地大道。
茶匙、茶則、茶針擺放在一方由北海寒髓雕成的茶具托盤中，寒髓的清涼與茶杯的溫潤形成了恰到好處的平衡。
整套茶具看似簡樸素雅，實則每一件都蘊含著他自身的寂滅道韻，與悟道茶樹散發的三千大道道韻隱隱相合。
做好了茶具，接下來便是煮水。若用尋常山泉來泡悟道茶葉，無異於暴殄天物。
燃燈翻手取出一枚玉瓶，瓶中盛放著他在北海遊歷時從萬丈海底寒泉中取來的三光神水。
此水乃日光、月光、星光的精華交匯而成，天生蘊含天地三光之力，是洪荒中最頂級的水行靈材之一。
他取出茶壺，將三光神水注入壺中，直到壺滿七分方才停下。
然後他屈指一彈，幽冥神火的火苗輕輕落在茶壺下方的先天靈木炭上。
靈木炭遇火即燃，沒有煙氣，沒有異味，只有一層淡金色的溫潤火焰在茶壺底部緩緩跳動。
三光神水在壺中慢慢升溫，水面泛起細密的漣漪，漣漪之中隱約可以看見日光、月光與星光的縮影在交替流轉。
燃燈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
過了許久，壺嘴中吐出第一縷白氣時，水面恰好泛起魚眼般的氣泡，正是煮水的最佳火候。
他站起身，走到悟道茶樹前，伸手從枝頭輕輕摘下九片茶葉。
這九片茶葉是他精心挑選的，分別是寂滅、時間、空間、因果、輪迴、陰陽、五行、星辰與命運。
這九種大道在所有大道中最為根本，對應的茶葉也最為飽滿，葉面上的道紋流轉得最為清晰。
茶葉入杯，他將沸騰的三光神水高高提起，水流如一道細白的匹練注入壺中。
熱氣蒸騰間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由蜷縮變作飽滿，由乾枯化作瑩潤，三千大道的道韻在茶湯中徐徐釋放。
整座禁制內部的雲海都在這一刻微微震盪。
悟道茶樹的三千葉片同時發出清越的嗡鳴，彷佛在與杯中茶葉遙相呼應。
茶湯的色澤並非尋常茶水的碧綠或琥珀，而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混沌之色。
色澤流轉不定，時而碧綠如初春嫩葉，時而金黃如深秋銀杏，時而銀白如月華傾瀉，時而赤紅如晚霞漫天。
杯口升騰的熱氣更是奇異，九縷茶煙分別呈現出寂滅之幽黑、時間之銀白、空間之透明、因果之金黃。
輪迴之玄黃、陰陽之黑白相間、五行之五彩流轉、星辰之璀璨星光與命運之混沌灰濛。
在茶湯上方交織盤旋，化作一道絢爛的九彩祥雲。
那茶香不是尋常花香果香，而是道的味道。
深沉、清澈、醇厚、悠遠，層層疊疊地湧上來，吸一口便覺得識海中無數之前模糊不清的關隘都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燃燈端起茶杯，將茶湯送入口中。
滾燙的茶湯滑過舌尖，卻在入喉的剎那化作一股清涼的道韻洪流，直衝四肢百骸與識海深處。
三千大道的法則之力在體內轟然炸開，又迅速融入寂滅大道之中。
他緩緩放下茶杯，閉目感悟。
身旁悟道茶樹的三千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如同三千大道在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