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金光持續了整整九日九夜方才緩緩消散。
當天穹上最後一道金色裂縫也緩緩合攏之後,整片洪荒天地都在這一刻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這種寂靜不是死寂,不是劫後餘生的喘息,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根本的變化。
如同一個漫長的紀元終於畫上了句號,又如同一個全新的紀元在寂靜中悄然拉開序幕。
冥冥之中,那股自開天闢地以來便一直籠罩著洪荒天地的古老意志。
大道開始緩緩退隱。不是消散,不是離去。
而是從「執掌」變為「默觀」,從直接干預變為間接調和。
大道是諸天萬界最本源的法則,它不會永遠直接執掌一方天地。
凶獸量劫是洪荒天地第一次量劫,也是大道對洪荒萬族的第一次考驗。
如今考驗已過,萬族以自身的意志與力量終結了這場浩劫,證明他們有資格在這片天地中繁衍生息。
大道自然無須再事事親為。
退隱之勢從蒼穹之頂開始,一層層向下沉澱。
那種感覺如同潮水緩緩退去,露出被海水覆蓋了無數歲月的沙灘。
大道退隱之處,天地法則開始自行運轉,不再需要大道以意志直接推動。
然後天道現世了。
那是一種比大道的退隱更加微妙卻同樣深遠的變化。
天道並非憑空而生。
它本就是洪荒天地自行孕育的意志,是這片天地中萬事萬物共同遵守的規則與秩序。
只不過在大道直接執掌的年代,天道始終處於一種半沉睡的朦朧狀態,如同尚未完全甦醒的嬰兒。
如今大道退隱,天道便自然而然地甦醒過來,接手了對天地法則的執掌。
這股意志與大道截然不同。
大道蒼茫古老、無情無感,是超然於萬物之上的終極法則;
而天道更加貼近洪荒天地本身,它既是規則的制定者。
也是規則的化身,與這片天地的每一寸土壤、每一縷靈氣、每一個生靈都息息相關。
天道現世的剎那,洪荒天地微微一震。
所有生靈都在這一刻生出了一種難以言明的感應。
那是一股更加親近、更加可知的意志正在注視著他們。
天穹之上,原本混沌一片的周天星斗在天道的梳理下變得更加有序。
星辰印遁入不周山巔後留下的紊亂星軌被天道逐一修復。
無數顆在凶獸入侵中隕落的星辰重新亮起了星光。
大地之上,被毀滅餘波撕裂的深淵緩緩癒合,被煞氣侵蝕的焦土重新長出綠芽,被污染的河流在天道之力的淨化下恢復了清澈。
天地法則在天道的執掌下緩緩歸位。
日升月落、四季更替、草木枯榮、生靈生滅,一切都在天道的規範下重新運轉起來。
這標誌著洪荒從大道時代正式進入了天道時代。
一個更加有序、更加規範、但也更加充滿變數的新紀元。
萬族聯盟的旗幟在凶獸之淵的廢墟上緩緩降下。
那些曾經在戰火中飄揚了許久的各族戰旗。
如今沾滿了凶獸的污血與自身的創痕,卻依舊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祖龍、元鳳、始麒麟各自收攏了本部兵馬。
三族大軍在戰場上留下的屍骸被仔細清點,戰死者的遺骨由各族長老以本族最高規格的葬儀鄭重收斂。
那些從凶獸狂潮中死裡逃生的中小皇朝殘部,則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慶幸,陸續向各自殘存的領地退去。
鴻鈞與揚眉並肩離去時,揚眉手中的柳枝上還殘留著空間法則的餘韻。
他向燃燈遙遙一拱手,什麼也沒有多說,便與鴻鈞一同消失在天際盡頭。
陰陽老祖與乾坤老祖聯袂而去,羅睺則依舊是那副獨來獨往的做派。
誅仙四劍在身後微微一震,便化作一道暗紅流光獨自破空而去。
真武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站在凶獸之淵的廢墟邊緣,玄黑道袍在朔風中翻卷如旗。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燃燈,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微微頷首。
說了一句「道友保重」,便轉身向北海的方向緩步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踏出都沉穩如山嶽。
那道玄黑身影漸漸消失在北方蒼茫的天際線上,與執明鎮守的玄武聖境遙相呼應。
燃燈目送真武遠去,收回目光。靈鷲山的方向依舊是那片熟悉的功德金光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他沒有多做停留,喚上胡雪與犼,便駕起遁光向靈鷲山飛去。
這一戰從出徵到終結,前後耗時數千年,靈鷲山依舊是離去時的模樣。
山巔衣冠冢的功德金光璀璨如初,冢前三才香的三色煙縷長燃不滅。
山間的草木在靈氣滋養下愈發蔥鬱,彷佛這片聖地從未被戰火波及過。
回到靈鷲山後,燃燈並未立即閉關。
他在元覺洞中靜坐了片刻,將此次出征的損耗粗略梳理了一番。
法力消耗大半,幾件靈寶在對抗滅世碑時都承受了不同程度的衝擊,尤其是幽冥三才香。
三柱靈香的火光比出征前黯淡了幾分,需要時日溫養方能恢復如初。
混沌靈柩封印著神逆與滅世碑,鎮壓在識海深處。
雖然封印穩固,但每時每刻都在消耗他的寂滅大道之力去維持。
不過這些都不是當務之急,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另一件事。
他喚來了犼。
犼從山腳巢穴中騰空而起,四足踏著灰黑煙氣落在元覺洞前,獨角上的幽光微微閃爍,赤紅豎瞳中帶著幾分疑惑。
它自跟隨燃燈以來,早已習慣了主人的性情。
若無要事,燃燈不會在戰後剛剛回山便急著喚它前來。
「進來。」燃燈的聲音從洞中傳出。
犼低吼一聲,邁步踏入元覺洞中。
燃燈盤膝坐於蒲團之上,袖袍一揮,四口小型黑金棺材便從識海中飛出,依次懸停在犼的面前。
那四口棺材約莫巴掌大小,棺身漆黑如墨。
棺蓋上以寂滅道紋封鎮,每一口棺材中都封印著一團顏色各異的凶獸本源。
第一口棺材中翻湧著混沌的暗青色光芒,混亂法則在封印中瘋狂扭曲卻始終無法掙脫寂滅道紋的束縛;
第二口棺材中燃燒著饕餮的漆黑吞噬之光,那光芒貪婪地啃噬著封印壁障,卻只能在寂滅之力中一次次歸於沉寂;
第三口棺材中流淌著窮奇的血色煞氣,嗜血的殺意在封印中如同困獸般橫衝直撞;
第四口棺材中沉浮著檮杌的灰白骨芒,冥頑不化的怨念在封印中發出無聲的哀嚎。
四團本源,四尊曾經肆虐洪荒的凶獸王者,如今盡數被鎮壓在這四口袖珍棺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