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祖巫沿著不周山腳大步流星地往回趕。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連祝融與共工這對冤家也罕見地沒有爭吵。
直到不周山的巍峨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盡頭。
盤古殿那粗獷蒼涼的殿身從山腳的混沌岩層中顯露出來時。
祝融才終於憋不住,一把推開厚重的石門,十二祖巫魚貫入殿。
盤古殿正中央的盤古神像沉默地俯瞰著他的這十二滴精血所化的後裔。
殿內的燭火在后土推門而入時微微搖曳,將神像那張粗獷古樸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帝江徑直走到自己的蒲團前坐下,蒲團上沾染的大地濁氣在他坐下時微微翻湧。
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將燃燈給他的那枚玉簡取了出來,放在十二人正中央的地面上。
玉簡在昏暗的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幽光,其中銘刻的法門雖不複雜,卻恰好切中了巫族體質的要害之處。
其餘祖巫各自落座,目光都落在那枚玉簡上。
一時間整座盤古殿陷入了沉默,只有燭九陰口中銜著的那枚燭火在微微搖曳,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響。
天吳的八張面孔各露思索之色,玄冥的雨水在殿外輕輕灑落,敲打在混沌岩層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為殿內的沉默平添了幾分凝重。
帝江的目光從玉簡上抬起,掃過在場每一位祖巫,率先打破沉默:
「燃燈前輩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他說巫族乃父神精血所化,承載父神遺澤便應承擔相應的責任。
說巫族天生能吸收洪荒濁煞之氣,淨化煞氣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他還說,這是父神留給我們巫族的使命。
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商議此事。
燃燈前輩所言,巫族到底做還是不做?」
燭九陰緩緩開口,口中的燭火隨著他的話音微微跳動,聲音如同從遠古傳來般蒼茫而悠遠:
「燃燈道人是父神衣冠冢的建立者,是兩次量劫的親歷者與終結者。
他說的話,老朽覺得可信。
何況他提到了后土小妹的感應。
此事小妹從未向他提起過,他卻能一語道破。
說明他不是憑空猜測,而是確實從父神的意志中感知到了什麼。」
燭九陰的目光轉向坐在最末位的后土,
「小妹,你之前說隱隱感知到某種使命,能否再說得詳細些?」
后土點了點頭,將懷中的土黃色薄冊輕輕放在膝上。
她的聲音溫婉卻清晰,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迴蕩:
「兄長姐姐們都知道,我們沒有元神,無法像仙道修士那樣以神識感應天地法則。
但自出世以來,小妹便時常感知到大地深處有某種隱隱約約的召喚。
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本能的牽引。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在背後輕輕推著小妹,要小妹往某個方向走,但每次回頭去看又什麼都看不見。
小妹一直以為這只是錯覺,直到今日燃燈道友在元覺洞中將此事一語道破,小妹才恍然明白。
那不是錯覺,那是父神留在我血脈中的指引。
父神希望我去做某件事,只是這件事究竟是什麼,小妹還看不清。」
句芒背上的雙翼微微振動,接過話頭:
「小妹的感應,再加上燃燈道人所言,二者相互印證,應當不會有假。
他說后土身上的法則波動隱隱與輪迴相關。
輪迴者,生靈死後的歸宿也。
這天地間,還有什麼是比淨化煞氣、守護大地更能接近輪迴之道的?」
句芒略作停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說不定小妹日後真要走的道途,便與這淨化煞氣、與這輪迴之道息息相關。」
強良虎頭上的雙瞳閃爍著雷霆般的光芒,聲音如悶雷滾過:
「我是粗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我只認一條父神的使命,巫族不能推辭。
我等是父神的精血所化,若連父神留下的擔子都不肯挑,還算什麼盤古後裔!」
祝融更是直接站了起來,雙瞳中的火焰熊熊燃燒,聲音粗豪如烈火翻湧:
「小妹早說有感應不就行了!還商量什麼?做就是了!」
共工難得沒有與他唱反調,只是抱著雙臂。
語氣一如既往的冷峻,但話里的意思卻與祝融出奇地一致:
「難得你這火暴腦子也能說出句明白話。
我也同意既然是父神留下的使命,巫族沒有理由推辭。」
蓐收雙手抱臂,人面虎身的威嚴面容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共工都同意了,我還能說什麼?做吧。」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柄微型的金色利刃,刀刃上寒光閃爍,映照著他那雙如同金屬般冷冽的眼眸。
「更何況,淨化煞氣對我們自己也有好處。
煞氣越濃,我們的修為便越強,這份機緣可不能白白放過。」
奢比屍、龠茲、玄冥等祖巫也紛紛點頭。
十二祖巫之中已有十一人明確表態支援,只差帝江本人尚未開口。
帝江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愈發高大模糊,空間法則在他周身微微扭曲,聲音從層層疊疊的空間漣漪中傳出: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此事便定下了。
創造族人一事暫且放下,待淨化煞氣之事有了眉目,再議不遲。」
他伸手拿起地上那枚玉簡。
將燃燈所傳的淨化煞氣法門以自身空間法則投射到盤古殿正中央的石壁上,逐行逐道地講解給其餘祖巫聽。
玉簡中的法門在石壁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大道紋路。
十二祖巫圍坐在石壁前逐條逐款地討論著每一個細節。
如何感應煞氣,如何以肉身吸收,如何在體內以盤古精血為熔爐將煞氣中的雜質煉化殆盡,又如何將剩餘的精純力量分化融合。
祝融提出火煉之法可以加速雜質煉化,共工則建議以水柔之力先在體外將煞氣預洗一遍,二人難得在正事上達成了共識。
帝江最終將十二人的分工一一明確:
「祝融與共工負責煉化煞氣最濃郁的核心區域,你們的火水之力配合最適合攻堅;
句芒與蓐收負責淨化被煞氣侵蝕的山川草木,以乙木與庚金之力修復大地生機;
玄冥與燭九陰負責那些被煞氣侵蝕了無數歲月的古老區域,以雨之大道洗滌表層煞氣,以時間法則沉澱深層污濁;
天吳與強良負責外圍警戒,以防淨化過程中有不速之客闖入;
奢比屍、龠茲、后土三人負責以大地之力將被淨化的區域重新穩固,確保煞氣不會二次滋生。
后土的大地之力尤其重要。
那些被煞氣侵蝕了太久、已徹底壞死的土地。
需以后土的大地之力將其中殘存的怨念與死氣引入大地深處,讓它們在輪迴的迴圈中自行化解。
至於穿梭各地、協調全域性的任務,自然是我這個空間祖巫來負責。」
十一祖巫齊齊應諾,聲音如萬獸齊吼,震得盤古殿的燭火都劇烈搖曳了幾分。
十二祖巫逐一走出盤古殿。
不周山巔的盤古殘留意志依舊在雲霧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