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祖巫魚貫而入。
元覺洞中的陳設一如既往地簡樸。
石台蒲團,別無長物,唯有洞壁上的寂滅道紋在幽光中緩緩流轉,散發出深沉而古老的法則氣息。
燃燈盤膝坐於正中的蒲團之上,混沌鍾在他頭頂緩緩旋轉。
諸天慶雲在他肩頭灑落淡淡的九彩霞光,將整座洞府映照得莊嚴而肅穆。
胡雪向燃燈微微欠身,又向十二祖巫行了一禮,便悄然退出洞府,順手將洞門掩上。
洞中只剩下燃燈與十二祖巫,一時間寂靜無聲,唯有混沌鍾極細微的嗡鳴在空氣中微微震顫。
帝江率先開口。
他依舊是那副直來直往的性子,向燃燈拱手一禮後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燃燈前輩,不知此番喚我等前來,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從層層疊疊的空間漣漪中傳出,飄忽不定,語氣談不上不敬。
但也算不上多麼客氣。
這便是巫族的風格,不善彎彎繞繞,有什麼說什麼。
其餘十一位祖巫也都齊刷刷地盯著燃燈,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審視。
祝融雙手抱臂,雙瞳中火光微微跳動。
共工面色冷峻,腳下的水汽在地面上凝出一層薄霜。
后土站在最末,懷中抱著那本散發著輪迴氣息的土黃色薄冊。
一雙溫婉的眼眸中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燃燈的目光從十二位祖巫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帝江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
「諸位乃盤古大神精血所化,身懷父神遺澤,根腳之深厚,洪荒之中少有能及。
只是諸位可知,承載父神遺澤,便意味著承載相應的責任?」
帝江聞言眉頭微皺,其餘祖巫也紛紛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
承載遺澤便要承載責任。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以祝融的暴脾氣恐怕早就嗤之以鼻了。
但說這話的是燃燈。
是那個從凶獸量劫前便已化形、親手為盤古大神立衣冠冢、終結龍漢量劫、又以混沌鍾鎮壓西方地脈的大神通者。
他的話由不得他們不認真對待。
帝江沉吟片刻,沉聲道:「還請道友明示。」
燃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后土:「后土道友。」
后土微微一怔,抬起頭來迎上燃燈的目光。
燃燈的語氣依舊是那般平淡,卻字字清晰:
「貧道觀你身上隱隱有一股與輪迴相關的法則波動。
想來你應當也感知到了某種模模糊糊的使命,只是因為沒有元神,感知得不太真切罷?」
后土渾身一震,那雙溫婉的眼眸中驟然閃過一絲震驚。
她張了張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道友說得不錯。
后土確實時常感知到某種隱隱約約的召喚,似乎與大地深處有關,又似乎與生靈死後的歸宿有關。
只是每每想要仔細感應,那感覺便如同手中握沙,越是用力便越是消散。
后土一直以為這只是自己的錯覺,從未向兄長姐姐們提起過。
今日被道友一語道破,莫非這當真是父神留下的某種使命?」
她說到最後,聲音已微微發顫。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埋藏已久的疑惑終於被揭開一角時的震動與恍然。
燃燈微微頷首,卻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帝江:
「巫族乃盤古大神精血與大地濁氣交融所化,天生便能吸收洪荒天地間的濁氣與煞氣。
這份能力,便是諸位與生俱來的天賦,也是諸位承載父神遺澤的責任所在。」
帝江若有所思地看著燃燈,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凶獸量劫,混沌魔神殘軀怨念所化的煞氣遍布洪荒;
龍漢量劫,三族大戰與誅仙劍陣留下的劫煞至今仍未完全消散。
這些煞氣與濁氣,若放任不管,便會在漫長歲月中持續侵蝕洪荒大地的生機。
讓原本肥沃的山川化為死地,讓原本清澈的河流變得污濁不堪。
貧道雖在龍漢量劫後以混沌鍾鎮壓了西方地脈。
又以殭屍大軍清理了各處戰場,但這些都只是治標不治本。」
他頓了頓,目光在十二祖巫面上一一掃過,
「殭屍大軍能夠吸收煞氣,但只能積累煞氣入體。
混沌鍾能夠鎮壓地脈,但鐘聲覆蓋的範圍終究有限。
而諸位祖巫不同你們是盤古大神的精血所化,天生便與這片天地的濁煞之氣同源共生。
你們吸收煞氣,不是被動的容納,而是主動的淨化。
不是將煞氣封存在體內,而是將煞氣轉化為自身的力量。
煞氣越濃,你們的修為便越強。
淨化的煞氣越多,洪荒天地的負擔便越輕。
這便是父神留給你們的天賦,也是父神對你們的期望。」
祝融忍不住插口,聲音粗豪如烈火翻湧:「
道友,你是說我們能吸收洪荒煞氣?」
燃燈微微頷首:「巫族沒有元神,但你們的肉身本就是盤古精血所化,天生便能承載濁煞之氣。
煞氣對仙道修士而言是蝕骨毒藥,對魔道修士而言是修煉資源但會侵蝕心智,唯獨對你們。
煞氣只是養分,與天地靈氣對仙道修士的作用並無二致。」
祝融與共工對視一眼,難得沒有爭吵,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句芒輕聲嘆道:「原來如此,難怪我從洪荒各處走過時,總覺得那些被煞氣侵蝕的山川中有某種東西在呼喚我。」
蓐收也點頭附和:「我也感覺到了,只是當時不明白那是什麼。」
燃燈翻手取出一枚玉簡,神識在玉簡中刻下一道法門,隨手擲給帝江:
「此乃貧道推演的一套淨化煞氣的法門,專門針對巫族體質做了調整。
以肉身吸收煞氣,以盤古精血為熔爐,將煞氣中的雜質煉化殆盡,只保留最純粹的力量融入己身。
如此一來,既淨化了天地,又壯大了自身,一舉兩得。」
帝江雙手接過玉簡,沒有立刻檢視,而是深深地看著燃燈:「道友為何要幫我們?」
燃燈的回答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卻字字千鈞:
「貧道自化形以來,所行之事無非是收殮與守護。
收殮逝者,守護生者;收殮煞氣,守護天地。
諸位承父神遺澤而生,這份責任本就是父神留給你們的。
貧道不過是替父神將話傳到罷了。
至於你們做不做,那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帝江沉默良久,將玉簡鄭重收入懷中。
他身後十一位祖巫也都安靜了下來,連祝融與共工都沒有再出聲。
帝江雙手抱拳,向燃燈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
不是拱手,而是雙拳交疊於胸前的巫族最高禮節:
「前輩之言,帝江記下了。
此事關乎父神遺命,巫族必當慎重商議。
無論結果如何,道友今日提點之恩,巫族永世不忘。」
燃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重新閉上雙眼,混沌鍾在他頭頂緩緩旋轉,鐘身上的混沌圖騰在幽光中明滅不定。
十二祖巫會意,再次行禮後魚貫而出。
胡雪早已在洞外等候親自將十二祖巫送下山門,目送他們踏著大地脈絡向不周山方向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