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老者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張泛黃的照片上,落在了照片裡那個笑容燦爛、名叫「大海」的男人臉上。
他伸出手,再次拿起照片,指尖輕輕拂過那張年輕、充滿生命力的臉龐,眼神複雜。
有追憶,有痛惜,或許還有一絲深藏心底、從不輕易示人的愧疚。
許久,他才對著照片,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近乎耳語的聲音,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
「大海啊……」
「如果那孩子……真是你的種……」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仿佛透過照片,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也看到了不確定的未來。
「我這個當爺爺的……一定讓他,認祖歸宗。」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重,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斷,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仿佛這不僅是對照片中人的承諾,也是對他自己內心某種執念的交待。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握著照片,如同一尊沉思的雕塑。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了。
老宅內外,一片靜謐,只有風聲輕輕掠過屋檐,帶起細微的嗚咽,仿佛在訴說著那些塵封已久、不為人知的往事。
第二日。
晨曦尚未完全驅散杭城的薄霧,林氏集團大廈高聳的輪廓在灰藍色的天幕下顯得有幾分沉重。
林智勇拖著疲憊的身軀,眼底帶著濃重的血絲,邁入了董事長辦公室。
昨天的那通電話之後他並不擔心公司的事情,但也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讓他輾轉反側,幾乎一夜未眠。
害怕真相被揭露的恐懼和對未知代價的憂慮,遠甚於即將破產的絕望。
辦公室內依舊殘留著昨日的煙味和焦灼氣息。
他剛在寬大的座椅上坐下,甚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門外就傳來了急促而克制的敲門聲。
「進來。」 林智勇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門被推開,王秘書快步走了進來。與昨日的愁雲慘澹、惶惶不可終日不同,王秘書今天的臉上竟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難以抑制的喜悅,雖然努力維持著專業姿態,但眼中的光彩是掩藏不住的。
「董事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王秘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文件。
林智勇的心猛地一跳,一種不真實的預感攫住了他。他強行按下激動,沉聲道:「說。」
「是銀行!剛剛總行信貸部的李副行長親自給我打了電話!」
王秘書語速飛快,帶著難以置信的口吻,
「他說經過總行緊急重新評估,考慮到林氏集團過往的良好信譽和對本地經濟的貢獻,決定對林氏之前的幾筆到期貸款給予三個月的還款寬限期!而且,他們願意就新的抵押方案進行談判,暗示有追加貸款的可能性!」
林智勇的眼皮眨了眨,這樣的結果他似乎早就預想到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欣喜。
王秘書還沒說完,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匯報導:「還有!之前跟我們暫停合作、或者態度搖擺的那幾家核心供應商和渠道商,就在剛才,不約而同地聯繫了我們!
表示之前的決定有些草率,願意繼續履行合同,甚至……甚至主動提出可以延長我們的付款周期,共渡難關!」
一個接一個的好消息,在王秘書口中做出匯報,昨天還四面楚歌、瀕臨絕境,今天就峰迴路轉、豁然開朗?
「原因呢?他們有沒有說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
林智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追問道。雖然知道是那位出的手,自己還是再問問,以此判定那位的能量。
王秘書搖了搖頭,臉上也露出一絲困惑:「我問了,李副行長只說這是總行的最新決策,基於綜合評估。那幾家合作商也語焉不詳,只說看好林氏的長期發展潛力,相信這只是暫時困難……
董事長,雖然原因不明,但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利好啊!我們的現金流危機至少可以暫時緩解了!」
林智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原因不明?不,原因他很清楚,是那位老者出手幫的忙。
對方能輕易將林氏從破產邊緣拉回來,也能隨時將林氏重新推入深淵,甚至更糟。
「我知道了。」 林智勇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已恢復了慣有的精明和深沉,只是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
「王秘書,辛苦了。這件事你繼續跟進,務必把細節敲定,尤其是銀行的寬限期和新貸款意向,要儘快形成書面協議。至於那些合作商,可以適當釋放一些未來的合作誠意,但核心條款不能輕易讓步。」
「是,董事長!我明白!」 王秘書精神振奮,仿佛看到了林氏起死回生的曙光,連忙應聲退了出去,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辦公室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林智勇獨自坐在寂靜中,方才強裝的鎮定慢慢褪去,疲憊和更深層的憂慮浮上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