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13日,橫店影視城。
橫店影視城,一座廢棄的化工廠被改造成了臨時片場。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灰塵的味道,巨大的起重機吊臂像是一隻鋼鐵巨獸的骨架,投下猙獰的陰影。
《越獄》的開機儀式就在這裡舉行。
紅色的地毯鋪在滿是裂紋的水泥地上,顯得有些突兀。
上影集團的任總和英皇集團的楊總並肩站在香燭台旁,笑容滿面地接受著媒體的拍照。
「陳導,這部劇可是咱們內地和香港合作的典範啊!」楊總手裡拿著話筒,意氣風發,「我們英皇特意從香港調來了最頂尖的幕後團隊,動作指導、特效化妝、爆破組,全是杜琪峯導演用過的班底!」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陳野站在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掃過站在角落裡的那群香港。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工作服,戴著墨鏡,神情倨傲,對周圍的一切似乎都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
「內地的設備太落後了。」
「這破地方能拍出什麼質感?」
「那個導演看著比我還小,懂個屁。」
幾句夾雜著粵語口音的抱怨飄進陳野的耳朵里。
他不動聲色,只是輕輕握了握手中的劇本。
吳京和張涵予站在他身後,兩人都穿著囚服,雖然還沒開拍,但身上已經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開機!」隨著任總一聲令下,禮花綻放。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越獄》的拍攝強度極大,特別是動作戲。
第一天排練,香港的動作指導阿威就給陳野來了個「下馬威」。
「陳導,這場戲,主角應該這樣飛出去。」阿威比劃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要有那種吳宇森式的暴力美學,還要有那種……那種漫威的感覺。」
陳野看著監視器,搖了搖頭:「阿威,這是越獄,不是超人。主角是人,不是炮彈。他會被撞斷肋骨的。」
「陳導,你不懂。」阿威推了推墨鏡,「觀眾就喜歡看這個。再說了,我們香港團隊的流程就是這樣,你別干涉太多。」
「我是導演,在這裡,是我說了算。」陳野皺了皺眉,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磨合期總是要有的。
然而,這種「傲慢」很快就從創作分歧演變成了生活瑣事。
開拍半個月後,劇組的盒飯成了問題。
負責後勤採購的是個叫老孫的香港人,平時就和香港團隊打得火熱。
這天中午,盒飯發下來,內地的吃的是白菜燉粉條,而香港團隊那邊,竟然全是大魚大肉。
更讓人生氣的是,財務那邊傳來的報表顯示,這次盒飯的採購單價,比市面上的行情貴了一倍!
「陳導,這老孫……」製片主任張峰拿著報表,手都在抖,「他這是吃回扣吃瘋了!這價格,簡直是搶劫!」
陳野看著手裡那份白菜幫子都捨不得放的盒飯,又看了看那邊正大快朵頤的香港團隊,眼神冷了下來。
「把老孫叫來。」
老孫來了,還帶著阿威。
「陳導,這事兒你別管。」阿威大大咧咧地說道,「老孫也是為了照顧我們香港兄弟的口味。再說了,這點錢對劇組來說,九牛一毛嘛。」
陳野看著阿威,語氣平靜得可怕:「阿威,這是劇組,這裡是我說了算。」
「你什麼意思?」阿威臉色一沉。
「沒什麼意思。」陳野轉頭看向老孫,「老孫,你被開除了。現在,立刻,收拾東西走人。」
老孫愣住了,隨即看向阿威:「威哥,你幫我……」
「陳野!」阿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別太過分!沒有我們香港團隊,你這劇拍得下去嗎?」
陳野站起身,走到阿威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阿威,我可以請最好的香港團隊,也可以請最好的韓國團隊,甚至美國團隊。但是,前提是,他們得守我的規矩。在我的地盤上,就得按我的規矩辦事。不服?你可以走。」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吳京和張涵予帶著一群內地的場務,默默地圍了上來。
雖然沒人說話,但那種壓迫感讓阿威的臉色變了變。
他知道,眼前這個看似斯文的年輕導演,身後站著的是上影和英皇,還有吳京那幫玩命的武行兄弟。
「好,好!」阿威咬了咬牙,最後還是慫了,「陳導,算你狠。以後……聽你的。」
陳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對講機:「各部門注意,準備下一場。動作戲,要真實,要疼,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從那天起,片場的風氣變了。
阿威和他的團隊不再敢隨意指手畫腳,老孫被換成了一個老實巴交的本地人,盒飯雖然不奢華,但頓頓有肉,人人平等。
拍攝進度反而快了起來。
當吳京真的從那堵搖搖欲墜的牆後飛身而出,卻依然面不改色地喊出那句台詞時,阿威在監視器後面,默默地豎起了大拇指。
「陳導,這小子……硬氣。」
陳野看著監視器里那個滿身是血卻眼神堅毅的「顧虎」,嘴角微微上揚。
「這才是《越獄》。」
夜色如墨,籠罩著橫店影視城。
遠處的劇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劃破寂靜。
陳野的房間裡還亮著燈。桌上攤開著《越獄》的分鏡頭劇本,但他卻無心工作。這幾天,范斌斌進組後的表現讓他有些意外。
這個女人仿佛變了一個人,不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而是變得沉靜、內斂,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
「咚咚咚」
這敲門聲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陳野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十一點半。這個時候,誰會來?
陳野起身便來到門口,門開了,一條縫隙。范斌斌探進半個身子,身上還穿著白天拍戲時的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有些凌亂,像是剛洗過澡,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頭上。
「陳導,還沒睡呢?」
她的聲音很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野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審視著她:「這麼晚了,有事?」
范斌斌關上門,慢慢走到桌前。她沒有坐,而是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檯燈的光暈打在她臉上,勾勒出她精緻的下頜線。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導,我……我睡不著。」
她咬了咬嘴唇,那動作帶著幾分女人的無辜,又透著幾分刻意的撩撥。
陳野心裡咯噔一下。他太了解范斌斌了,或者說,他太了解這種眼神了。這是獵手鎖定獵物的眼神。
「睡不著就看點書,或者去跑步。」陳野語氣平淡,伸手去拿劇本,「別影響我工作。」
范斌斌沒有動。她直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陳野身邊。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女人體香,瞬間填滿了陳野的鼻腔。
「陳導,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壞女人?」
陳野握著劇本的手緊了緊,沒有抬頭:「你是個好演員。但現在是工作時間,你應該在宿舍休息。」
「演員?」范斌斌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在你眼裡,我就只是個演員嗎?」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陳野的肩膀上。指尖微涼,透過襯衫的布料,傳遞到陳野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陳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范斌斌,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水霧,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鹿,又像是引誘亞當吃下禁果的夏娃。
「我知道。」范斌斌仰起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陳導,我喜歡你。從你讓我演《潔純公民》的那個角色開始,我就喜歡上你了。」
她的手順著他的肩膀滑落,抓住了他的手腕。
「別趕我走,好嗎?就一會兒……」
陳野看著她。這張臉,年輕、鮮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想起了《傑出公民》里的那個女孩,也是這樣,用一種近乎毀滅的方式,去抓住一個她認為可以改變命運的男人。
荒誕,卻又真實得可怕。
「范斌斌,」陳野的聲音冷靜得有些殘酷,「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喜歡的是那個能把你捧紅的導演,是那個能給你寫劇本的陳野。」
他輕輕撥開她的手,後退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越獄》的拍攝壓力大,我能理解。回去睡覺吧,明天還有早戲。」
范斌斌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著陳野,眼神里的水霧漸漸凝結成冰。
那種被看穿的羞惱,和一種不甘心的執拗,在她臉上交織。
「你就這麼看我?」她咬著牙,聲音有些發顫,「在你眼裡,我就是那種為了角色不擇手段的女人?」
陳野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眼神里沒有欲望,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拒絕都更讓人挫敗。
范斌斌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冰塊碎裂,化作兩行清淚滑落。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又有些釋然。
「好,陳導。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轉過身,沒有哭鬧,也沒有糾纏,像個幽靈一樣,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陳野站在原地,聽著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走到窗前,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他知道,剛才那場「極限拉扯」,他贏了。但他也知道,這場戲,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