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後的第三天,百草嶺的風裡還帶著沒散盡的血腥味。
朝列若站在嶺腳的馬櫻花樹下,阿木的墳前擺著三塊平安餅,餅面撒了紫蘇籽,壓印的「心安」兩個字被晨露打濕了,但還能看清楚。他彎腰添了一截乾柴,火苗輕輕舔著木頭,青灰色的煙裊裊升起,纏著馬櫻花的枝條。
錦雞沒跟來。阿嫫說它昨天消耗太大,鳳凰真火差點耗光了,硬是把它留在了火塘屋裡。朝列若出門的時候,它蔫蔫地蹲在窗欞上,爪子扒著木框,小聲嘟囔了一句「本錦……本錦睡一覺就來」,話沒說完腦袋就栽進了翅膀里。
「少寨主,老畢摩請你去遺蹟!」阿牛從山道快步走過來,腰上換了把新彎刀,寒光凜凜的,刀鞘上嵌了三枚野豬牙。他臉上的凍瘡還沒好,但眼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新裂出一間密室,老畢摩說,壁畫補全了三千年盟約的全部真相!」
朝列若最後看了一眼墳頭,轉身下山。他低頭看了看竹牌背面——344天。又少了三天,但這一次,他是去找真相的。
遺蹟深處,新密室藏在祖巫石室更下面一層,入口被碎石封了三千年,直到前天地震才裂開一道縫。陳誠和小石頭守在密室外的甬道里,文道困陣的符文在地上隱隱發亮。小石頭蹲在牆角,拿竹筆在地上畫圈,小聲問:「師兄,裡面會不會有危險?」陳誠頭都不抬:「有先生和趙掌門在,我們守好退路就行。」
老畢摩拄著鷹骨法杖站在密室中央,八盞松油燈分列四角,火苗跳動,映得四壁的壁畫忽明忽暗。
朝列若、阿咪尼、趙靈均、蘇文淵四個人圍在壁畫前。這是從來沒現世過的完整盟約史,每一筆都是用赤鐵礦混著獸血畫的,過了三千年顏色還是鮮亮的。
第一幅壁畫:天道屠刀。沐家先祖跪在天道分身面前,雙手高高捧著一捲髮光的盟約書,脊背彎得像弓。他身後,巫族村寨烈火沖天,幾十個彝族先民倒在血泊里,格滋天神的圖騰柱被黑煙吞了。旁邊題著古彝文,筆力蒼勁:「天道無情,以巫族為祭,以沐家為刀。三千年輪迴,因果不空。」
朝列若攥緊拳頭,掌心的竹牌發燙。以前只在巫書殘卷里見過零星的文字,現在看到完整的畫面,才知道那場屠殺有多慘烈。
第二幅壁畫:困靈之咒。天道分身掌心裡懸著一枚黑令牌,符文扭曲得像毒蛇纏在一起,正是困靈咒。沐家先祖顫抖著伸手去接,血淚從眼角滾下來。他脖子上掛著一枚竹牌,跟朝列若掌心這塊很像,只是上面的聖蟲紋被黑氣遮了一半。旁邊一個彝族婦人抱著襁褓,淚水打濕了胸前的銀飾。旁邊題著小字:「困靈咒,沐家世代枷鎖。持咒者,永受靈脈撕裂之痛;違令者,全族灰飛煙滅。」
趙靈均劍眉緊鎖:「原來沐家先祖也是被逼的。可就算被逼,也不能拿屠刀砍同族。」
第三幅壁畫:來世再見。阿詩瑪被押著往滇池走,紅衣破得像殘霞,鐵鏈鎖著手腳,拖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沐家先祖握著刀站在她身後,刀尖滴著血,卻沒有看她,只是痴痴地望著她的背影。旁邊刻著字:「阿詩瑪回頭,望向遠方正與魔氣搏殺的阿普依諾,輕聲說:『阿普依諾,來世再見。』」
阿咪尼渾身一震,掌心的馬櫻花印記猛地發燙,一股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像是跨越三千年的共鳴。
朝列若盯著壁畫裡阿詩瑪的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睛果然不是看身後的沐家先祖,而是穿過火焰和硝煙,落在更遠的地方——壁畫被火光擋住的那個角落,隱約畫著一個拿墨影筆的白衣青年,正在跟漫天的魔氣拼命。
「她的目光,從來就沒落在沐景琛身上。」朝列若聲音低沉,「沐景琛從頭到尾,都是被天道利用的可憐人。」
老畢摩點了點頭:「阿普依諾和阿詩瑪從小就認識,青梅竹馬。可天道為了推行獻祭,故意讓沐景琛愛上阿詩瑪,再用困靈咒鎖住他,讓他變成斬斷這段情的屠刀。」
第四幅壁畫:滇池泣血。阿詩瑪縱身跳進滇池,紅衣在空中划過一道決絕的弧線。池水被血染紅了,馬櫻花花瓣從天上飄下來,漂在血水上,像一朵朵泣血的精靈。沐家先祖跪在岸邊,雙手抱著頭,發出無聲的嘶吼。黑氣從他七竅湧進去,瘋狂地吞他的身體。
朝列若目光猛地一凝,盯住壁畫最邊緣的陰影里——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穿著小小的彝族土布褂子,腰上掛著一枚小竹牌,跟他掌心這塊一模一樣。他攥著衣角,望著燒著的村寨和染紅的滇池,眼裡全是恐懼和迷茫。
「那是小時候的沐景琛。」老畢摩聲音低沉得像古鐘,「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獻祭,從此被天道的籠子困住,再也沒走出來過。」
密室門口突然炸起一陣陰冷的笑聲。
朝列若猛地轉身,墨影筆已經握在手裡。沐千秋背著手站在密室門口,身後跟著幾十個黑衣人,把唯一的出口堵死了。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穿黑袍的枯瘦老頭——正是蜻蛉寨的寨主,麻赫爾。
麻赫爾雙眼通紅,周身縈繞著狂暴的血色靈韻,皮膚上冒出火燒一樣的裂紋,顯然吃了沐家的血燃丹,修為硬生生提到了鍊氣七層。「朝列若!」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鑼,「你殺我侄兒麻里赫,害我侄兒麻里爾,今天老夫要你血債血償!」
沐千秋目光掃過壁畫,落在阿詩瑪投水那一幅上,眼裡閃過病態的瘋狂。「純巫血脈正好覺醒了,獻給魔祖大人,再合適不過。」他的視線像毒蛇一樣纏上阿咪尼。
朝列若一步跨到阿咪尼身前,墨影筆筆尖靈韻流轉。「麻赫爾,你是蜻蛉寨的寨主,受族人供奉三十二年,卻投靠沐家,對同族舉刀?」
麻赫爾獰笑,血色靈韻在掌心凝聚:「寨主?我當了三十二年寨主,可丹青道一出,誰還把我放在眼裡?沐家給我血燃丹,給我報仇的力量,我為什麼不投靠?」
「你做夢!」阿牛從密室外衝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彝族獵手,「麻赫爾,你這個叛徒!」
麻赫爾臉色一沉,抬手,血色靈韻凝成利爪的形狀,直撲阿牛!
「住手!」朝列若身影一閃,擋在阿牛身前,墨影筆一揮,淡金色的靈韻化作屏障,擋住了血色利爪。
沐千秋枯瘦的手掌輕輕一抬,漆黑的魔氣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朝列若丹青透視全開,把兩個人的修為看得清清楚楚——沐千秋築基巔峰,借著骨杖里的魔祖殘片,戰力接近金丹;麻赫爾鍊氣七層,血燃丹的副作用已經開始顯現。他知道沒有勝算,可他身後是阿咪尼,是三族沉睡了三千年真相。
「趙掌門、蘇先生。」他聲音穩得像石頭,「黑衣人交給你們。沐千秋和麻赫爾,我來擋。」
「你瘋了!」趙靈均急喝,長劍出鞘,蒼山劍意凝成青白色的屏障,「沐千秋是築基巔峰,麻赫爾是鍊氣七層,你才鍊氣五層!」
「鍊氣五層打兩個,才出其不意。」朝列若目光沒有半分動搖。
「我幫你。」阿咪尼握緊他的手,掌心的同心印猛地爆發出瑩白的靈光,純巫血脈全力運轉,瑩白的巫力順著同心印湧進朝列若體內。
「不知死活!」沐千秋枯瘦的手掌猛地拍下來。漆黑的魔氣瞬間凝成一隻丈許大的巨掌,帶著偽金丹級的威壓,像山崩一樣朝兩人拍落!與此同時,麻赫爾的血色利爪橫掃,從側面襲來。
朝列若不退反進,墨影筆凌空狂揮——「祝融神火,聽我號令!」
體內的祝融神火瘋了一樣湧出來,赤紅色的烈焰纏上筆尖,化成一隻有翼展數丈的火鳳。火鳳清亮地長鳴一聲,迎向魔氣巨掌!「純巫之力,護我所愛!」阿咪尼同時催動純巫血脈,瑩白的巫力凝成半透明的屏障,硬生生擋住了麻赫爾的血色利爪。
「轟——!」
赤黑兩色靈光轟然炸開,氣浪掀飛滿地的碎石。朝列若被反震之力震退好幾步,虎口裂開,血順著墨影筆桿往下滴。阿咪尼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卻還是死死握著他的手。
「麻赫爾,你背叛蜻蛉寨,背叛三族盟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朝列若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墨影筆上。火塘心訣瘋狂運轉,跟祝融神火一起震,赤紅色的靈光沖天而起。他身後的虛空中,一個巨大的虛影慢慢顯出來——獸頭人身,身上披著紅鱗,耳朵上纏著火蛇,腳下踩著火龍,正是《山海經》里記載的「火之祖巫」祝融!虛影有三丈高,周身火焰熊熊燃燒,祖巫的威壓席捲全場。
「祖巫虛影?不可能!」沐千秋臉色劇變。
——這不是完整的祖巫傳承,只是祖巫神念短暫地投過來一下,三息就會散。但三息,夠了。
祝融虛影慢慢睜開眼,赤紅的目光像岩漿噴涌。它抬起巨掌,一手拍向沐千秋,一手拍向麻赫爾!
麻赫爾絕望地嘶吼,血蟒在祝融神火面前不堪一擊,瞬間被燒成灰燼。巨掌沒有懸念地拍在他胸口,血燃丹的狂暴靈力當場被引爆,丹田崩碎,七竅流血。他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當場就死了。
沐千秋被另一掌擊中,慘叫一聲,魔氣潰散得像潑墨,口噴鮮血,踉蹌著往後退。他右臂的袖子被火焰燒穿了,骨杖頂端的骷髏頭裂了一道縫,黑霧從裂縫裡瘋狂湧出來。他的氣息一下子萎了下去,原本接近金丹的戰力,這會兒跌到了築基巔峰的正常水平。
祝融虛影只出現了三息就散了,化成點點靈光回到朝列若體內。他雙腿一軟,差點摔倒,阿咪尼連忙扶住他。
趙靈均一劍斬殺面前的黑衣人,沖了過來。蘇文淵紫竹筆一揮,「困」字符文金光綻放,纏住兩個想跑的黑衣人。
「撤!」沐千秋咬著牙嘶吼,轉身帶著剩下的黑衣人狼狽地逃了。
密室重新安靜下來。
識海里,提示清晰地浮出來:
【激戰麻赫爾(鍊氣七層服丹)·祝融虛影一擊必殺】
【祝融虛影·首次顯形(祖巫神念短暫加持,非完整傳承)】
【共鳴度+5%→75%,可越級對戰築基中期】
【修為穩固:鍊氣五層】
老畢摩拄著鷹骨法杖走過來,看著麻赫爾殘留的血跡,長嘆一聲:「背叛族群的下場,就是死無葬身之地,連祖墳都不能進。」
阿牛狠狠啐了一口:「叛徒!活該!少寨主,你殺了麻赫爾這個叛徒,又幾次守護蜻蛉寨,我們都擁護你當新寨主!」
「對!我們擁護少寨主當新寨主!」其他彝族獵手也紛紛跟著喊。
朝列若搖了搖頭:「我資歷太淺,擔不起這個擔子。老畢摩德高望重,不如讓老畢摩先代理寨主之位。」
老畢摩搖了搖頭:「少寨主,你有丹青道傳承和祖巫之力,又深得族人信任,才是寨主的不二人選。」他抬手,鷹骨法杖指向壁畫裡的阿普依諾,「阿普依諾當年也是外來的,卻為了守護巫族不惜賠上性命。你身上有他的影子,這寨主之位,非你莫屬。」
朝列若看向阿咪尼。她輕輕點了點頭,紅紗後面的眼睛裡滿是鼓勵。
朝列若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族人:「好!我答應暫代蜻蛉寨寨主之位。從今天起,我一定守護蜻蛉寨,守護三族盟約,為死去的族人報仇雪恨!」
老畢摩喘著氣坐下:「沐千秋傷得不輕,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了。但你們去南疆會武的路上,他肯定會狗急跳牆。」
蘇文淵點頭:「我已經傳信給文道書院,讓他們派援兵來接應。」
趙靈均也說道:「蒼山劍派也會派弟子跟著去,我會親自帶隊。」
朝列若站起來,望向壁畫的最後一幕——阿詩瑪跳進滇池的那一剎那,嘴角竟然是往上揚的。那不是赴死的絕望,是等來世的期盼。三千年的時光流轉,這份約定從未消散,化成了跨過輪迴的羈絆。
他緊緊攥住掌心的竹牌。這一世,他不會重蹈阿普依諾的覆轍。他要帶著阿咪尼,打破天道的籠子,撕碎三千年的盟約。
阿咪尼握緊他的手,掌心的同心印跟他的馬櫻花印記同時發燙:「離南疆會武,還有二十五天。我們還有時間準備。」
朝列若點頭,目光堅定得像鐵。
二十五天後,南疆會武。
鍊氣五層又怎樣?
照樣要闖天驕雲集的地方,奪破禁符,戰偽金丹,改寫三千年的宿命!
遺蹟外面的陰影里,沐千秋捂著胸口,咳著血。他低頭看著骨杖頂端的裂紋,眼裡的怨毒濃得像要滴出來。
「朝列若……阿咪尼……」他聲音嘶啞得像鬼,「南疆會武,老夫定要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萬毒谷的毒王、黑風寨的寨主,都已經答應跟我聯手。這一次,就算是祖巫虛影,也救不了你們!」
殺機,在夜色里瘋狂蔓延。
南疆會武,註定是一場生死之戰,是三千年恩怨的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