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79章 草部落的巫

第79章 草部落的巫

2026-05-19 09:30:03 作者: 不發刀的貓

  草壽僵在原地,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底火光跳動幾下,隨即被深沉的陰霾吞沒。

  「東邊岩壁後……「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那是我們部落的先祖葬地,部落里的人說患病者是觸犯了天神,必須待在那裡誠心贖罪,獲取天神的原諒後才能痊癒出來,除了送食物的人,連我們自己都不能隨便進去。「

  他頓了頓,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那塊烤肉。

  「外來部落的人……更不能進,那是褻瀆先祖,也是褻瀆天神,而如果讓那些病人出來打破傳統,我們部落的人會陷入恐慌,會以為天神要懲罰所有人。「

  林野沉默。

  當他思索如何回應時,一隻小手輕輕拉住草壽的獸皮衣角。

  草葉不知什麼時候蹭到旁邊,仰著小臉,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咬著嘴唇沒讓它掉下來。

  「阿父……「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吟,顫抖著開口,「我想阿母了,阿母走的時候說讓我聽話,她很快會回來,可是……可是她越來越瘦,上次送食物的人回來說,她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眼淚終於衝破堤壩,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我不想阿母死,阿母明明不是壞人也沒有觸犯天神,每天晚上都給我編草環說能保佑我不被蟲子咬到還會被天神保佑……她為什麼要被趕走?「

  草壽看著女兒,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別過頭,火光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堅硬的輪廓,但林野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紅了。

  首領深吸一口氣,再轉過來時,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的妥協:「草葉,回去坐著。「

  「阿父!「

  「回去!「草壽低吼了一聲,隨即又軟下來,伸手揉了揉女兒的頭頂,「這件事……阿父會想辦法,但部落的規矩,不是阿父一個人能定的。「

  他轉向林野,目光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你是恩人,也是火部落的巫,按道理我不該拒絕你,但這件事……我需要問我們巫的意思,如果她同意,我才能帶你去。「

  林野點頭:「可以。「

  草壽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招手讓一個女人把草葉帶走。

  草葉一步三回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林野和草壽,直到被拉進人群深處。

  歡迎會繼續,但氣氛已經變了。

  草部落的人還在歡呼吃肉,草壽坐在巨石上陷入沉默,眉間溝壑深得能夾死蟲子。

  林野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焰。

  約莫過了一刻鐘,人群外圍傳來輕微騷動。

  人群向兩側分開,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名年邁的女人,頭髮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辮尾繫著乾枯的草藥葉片。

  她的身形並不瘦弱,肩背甚至算得上寬厚,裹著由十幾種不同獸皮拼接而成的長坎肩,每塊皮子的接縫處都縫著細小的草藥包,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散發出濃郁而駁雜的藥香。

  但她的精神狀態並不好。

  眼窩深陷,眼皮浮腫,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

  她走到草壽身旁,沒有立刻坐下,先掃視了一圈篝火旁的人,目光落在林野身上時,微微一頓。

  那是毫不掩飾的詫異。

  草芯作為草部落的巫,從未想到,火部落的巫竟然如此年輕。

  在她數十年的認知里,巫是需要通過歲月的沉澱掌握知識的。

  而眼前這個青年卻沒有那種被時間打磨出的滄桑感,要不是草壽提前派人告知對方救下草葉的事,她幾乎要懷疑這是個冒充者。

  「火部落的巫?「草芯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野。「林野站起身,微微躬身。

  草芯盯著他看了好幾息,最終緩緩坐在草壽讓出的位置上,草壽立刻湊過去,低聲道:「巫,您該休息了,昨晚又熬了一夜……「

  「我心裡有數。「草芯打斷他,語氣平淡,接過草壽遞來的烤肉卻沒有立刻吃,目光仍時不時飄向林野。

  隨後低下頭,咬了一口烤肉。

  肉是草部落精心醃製的,但她咀嚼的動作機械而麻木,顯然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因為她小時候,曾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阿母死於這種流血的詛咒。

  後來她自己成了巫,翻遍部落里所有草藥知識,試過止血草消炎藤,甚至試過以毒攻毒的烈性藥引。

  全部無效。

  患者一個接一個死去,她只能站在山洞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呻吟,最後向天神祈禱。

  在某個無人的深夜,她也曾對著篝火陷入自我懷疑。

  如果真的是疾病或詛咒,為什麼不吃藥的人會沒事?

  所以聽說有其他部落的巫遠道而來時,幾乎是從草藥堆里爬起,她想知道外面的巫是否見過這種情況。

  可看到林野的瞬間,她的心涼了半截。

  對方年輕到讓她想起自己剛當上巫時的毛躁與自負,連自己這個浸淫草藥數十年的巫都束手無策的事情,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怎麼可能解決?

  現在她只想隨便應付幾句,感謝對方救了草葉,結束這場歡迎會,回去繼續熬煮她的草藥。

  然而當她咬下第二口烤肉時,味蕾傳來的觸感讓她的動作驟然僵住。

  純粹的沒有任何苦澀雜質的咸鮮在口腔里化開,肉的香氣被徹底激發出來,草藥的清香與鹽味完美融合,形成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美味。

  草芯猛地抬頭,看向手中的烤肉。

  肉上撒著的鹽粒,在火光下泛著晶瑩的白,與她記憶中那些灰褐色帶著沙礫和苦味的粗鹽完全不同。

  「這是……「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火部落的鹽。「草壽低聲解釋,臉上帶著苦笑,「他們自己熬的,還有這陶器也是他們自己做的。「

  草芯低頭看了看盛肉的陶碗。

  又看向林野腳邊那隻赭紅色陶罐,罐身在火光中泛著淡淡光澤,與她手中這隻破碗形成強烈對比。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的缺口,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能製作這種鹽和陶器的部落,底蘊已經超出她的理解範圍,眼前這個年輕的巫真的只是個毛頭小子嗎。

  在她陷入深思時,草壽湊了過來。

  儘管他的臉上帶著猶豫,但還是將嘴唇幾乎貼到草芯的耳朵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火部落的巫……想去東邊的葬地,他說可能知道那是什麼,也許……能治。「

  草芯的身體猛地一僵。

  想下意識地反駁,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剎住。

  因為草壽按住她的手臂,目光沉重地搖了搖頭。

  草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草葉正坐在遠處的獸皮上,被一個女人摟著,小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

  即使隔了這麼遠,也能看到那瘦小身軀在顫抖。

  草芯陷入沉默。

  她想起自己阿母被拖進山洞時的哭聲,以及自己當年無能為力地站在洞外,手裡攥著一把無用的草藥。

  但......不能鬆口。

  東邊的葬地是先祖的安息之所,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地。

  哪怕她內心懷疑那不是詛咒而是疾病,也不代表不相信天神的存在,相反正是因為敬畏天神,才更不敢打破這道界限。

  「先祖的規矩……不能破。「草芯的聲音無比乾澀,仿佛失去全部精氣神。

  林野坐在對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到草芯眼中那閃過的掙扎,也能看到草壽的為難和草葉抽泣的背影。

  但是他更加明白,這件事不能硬來。

  林野看向草芯,目光平靜開口道:「宴會結束後,我想跟您單獨說些話,關於……治病的事,如果聽完我的話,您還是覺得不行,我立刻離開草部落,絕不糾纏。「

  草芯的手指在膝頭攥緊又鬆開。

  她看了眼草壽,又看了眼遠處的草葉,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