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蹄踩在半乾的泥地上,背上的藤蔓筐隨著步伐輕輕的碰撞。
風羽走在前面,手裡攥著鷹羽箭,時不時舉起對著日光端詳。
走了百來步,忽然停住,目光鎖定路旁一棵矮樹上停著的鳥,那鳥尾羽修長,色彩斑斕,正歪著頭梳理羽毛。
風羽的手摸向背後箭囊,腳步微蹲。
「不用浪費時間,儘快抵達雀部落。」林野頭也不抬,聲音飄過來。
風羽的手僵在半空,悻悻地縮回來,把箭插回去里嘟囔:「……就一箭。」
石牙牽著另一頭驢走在最後,忽然開口:「巫。」
「嗯?」
「從草部落離開以後……您就好像有些不一樣了。」石牙開口道,往前趕了兩步,目光落在林野的右手上。
那隻手正按在腰袋上,隔著獸皮無意識地摩挲著裡面的東西,一遍又一遍,仿佛像在確認什麼。
林野微微頓住,心情頗佳,於是好奇問道:「哪裡不一樣?」
「剛剛過那條滑石坡,您還沒等我們探路就直接踩上去,喊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就好像在想什麼東西似的。」
林野沉默了一瞬,剛剛他確實沒注意喊聲。
但發現孔雀石和藍銅礦的這件事,又沒辦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
於是乾脆在一塊平整的巨石旁停下,把驢韁繩拴在一棵矮樹上,拍了拍石頭表面。
「坐。」
風羽和石牙乖乖坐下。
接著兩人看到林野從腰袋裡掏出那幾塊礦石,翠綠的同心層紋和深藍的玻璃光澤在陽光下像凝固的火焰。
「先回答我幾個問題。」林野把礦石放在巨石上,「今天草部落那頭老熊,你們都看到了吧,那些石矛扎進去多深?」
石牙皺起眉。
他雖沒參與獵殺,但站在人群外圍把熊屍看得清清楚楚。
七八根石矛插在熊的身上,卻沒有一根真正沒入要害處。
「皮肉傷。」石牙的聲音沉下去。
「熊皮還有脂肪太厚,石矛扎進去就會被卡住,只能造成輕傷,只有刺進眼睛的那根石矛才是最致命的。」
林野點點頭,轉向風羽:「你平時箭矢用的箭頭會專門修的很鋒利嗎?」
風羽遲疑了一瞬,搖搖頭,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指著刃口幾處細小的崩裂。
「雖然箭頭鈍會射不穿獵物,但磨得鋒利就很容易崩口或裂掉。」
他說完,和石牙對視了一眼,隱約間察覺到林野似乎要說什麼。
林野思索片刻,從口袋緩緩抽出那把瑞士軍刀。
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冽銀光。
風羽和石牙的目光同時被吸住。
風羽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這就是那柄天神賜予您的武器嗎?」
石牙在旁邊重重地點頭,目光死死盯著那道銀光。
林野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手中刀刃,又看看兩人臉上那種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從沒解釋過。
不由輕輕吸了口氣,抬手按了按眉心,「……你們一直這麼想?」
風羽和石牙同時點頭,表情茫然。
林野放下手,嘴角抽動了一下。
隨後搖了搖頭,把刀橫在掌心,伸到兩人面前:「這柄武器不是天神給的,這是以前我所在的部落製造的。」
「巫以前的部落?「石牙重複著,瞬間想到林野以前說的話。
「就像火部落現在用蚌殼做鏟子,用石頭做矛頭一樣,「林野的聲音恢復平穩,「我這柄武器也是一樣,只不過製造它的材料,不是石頭,是金屬。」
他頓了頓,指了指巨石上那幾塊孔雀石和藍銅礦。
「我們今天在溪邊發現的這些綠石頭、藍石頭,經過類似燒石灰的處理,可以把裡面的金屬燒出來,那種金屬叫銅。」
風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看林野手中那柄耀眼的刀刃,又看向那幾塊礦石,眼睛慢慢睜大。
「就是說……「石牙的聲音有些發緊,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我們也能做出這種武器?」
林野點頭,但隨即又搖頭。
「但別高興太早,銅和這把刀用的金屬不一樣;這把刀用的是更厲害的金屬。」
「不過……比起石頭骨頭,銅已經好太多了。」
風羽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箭囊,又抬頭看著那幾塊礦石,喉嚨滾動一下。
林野從風羽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指著崩口的石頭邊緣開口道。
「銅做的箭頭就不會輕易碎掉,射進骨頭裡還能拔出來再用,而且可以做得更鋒利,穿透力比現在強數倍,哪怕是熊,也可以很容易射穿。」
聞言,風羽手指無意識地在箭杆上收緊,仿佛已經在想像一箭穿熊的場景。
林野又看向石牙,「又比如斧頭,銅斧綁在硬木柄上,砍一棵樹的時間能縮短好幾倍,劈柴時也不會把木屑崩得到處都是。」
石牙沒說話,只是回想起以前火部落用石斧的場景。
又抬頭看了看巨石上那幾塊礦石,眼神變得像餓狼看見肉。
「還有針、犁、鑿子……」林野擺擺手,把軍刀收回腰袋,「算了,等我們回去以後,先把銅燒出來再說。」
風羽和石牙對視一眼,這才體驗到剛剛林野的那種感覺。
內心更是抓心撓肺,恨不得下一秒就回部落成功煉出銅。
「巫,您說怎麼做,我們就怎麼做,不過能不能讓我第一個試試那種箭頭。」風羽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神灼熱看向林野。
「我也想給石矛換成用銅製作的矛頭。「石牙也重重地點頭。
林野看著兩人的眼睛,笑了笑,拍了拍他們的肩:「走吧,先去雀部落,換尾羽回去之後再說。」
他解開驢韁繩,三人繼續趕路。
河谷在這裡轉了個彎,兩側的岩壁收窄,陽光被擋在外面,林子裡驟然暗了下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腐朽落葉氣味。
風羽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腳步,鼻尖翕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手已經摸向了背後的箭囊,「巫,前面的味道變了。」
林野抬頭。
風是從河灘方向吹來的,帶著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息。
那是羽毛和鳥糞混合後,被太陽曬出來的味道,濃烈得幾乎能黏在鼻腔里。
河谷在這裡突然開闊,但眼前只有一片茂密的巨樹林,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像傘蓋一樣交疊。
林野仰頭,才看見離地一丈到三丈的橫枝上,搭著一個個圓形的平台,獸皮和樹枝編成的頂蓋像巨大的鳥巢,錯落有致地嵌在綠葉間。
藤蔓編成的軟梯從平台上垂下來,隨風輕輕搖晃。
地上散落著五彩斑斕的尾羽,像有人把整盒顏料打翻在了泥里。
林野放慢腳步。
就在這時,河灘中央傳來一聲尖銳的、變了調的哨音——
啾——!
一隻巨大的猛禽正從上空俯衝而下,翼展足有兩人寬,羽翼呈深褐色,翼尖帶著黑色的斑紋,像一把巨大的活著的鐮刀。
它精準地攫住一隻試圖逃竄的彩尾雉,利爪收緊,彩羽紛飛。
棚屋區里,十幾個雀部落的人正仰著頭,徒勞地揮舞著木矛。
有人拋出一張用藤蔓編成的網,網在半空張開,被對方翅膀一扇,像片落葉似的飄到了棚屋頂上掛住。
還有人把點燃的濕草捆扔向天空,想靠煙驅趕,結果煙反而被風吹回來,熏得自己人直咳嗽,眼淚橫流。
接著它又抓了一隻彩尾雉,振翅升高,在天空盤旋,發出得意的尖嘯。
風羽沒有說話。
搭箭拉弦,鷹羽箭的翎片在風中發出極輕的震顫聲。
他側頭看向林野,手指扣在弦上,內心是壓抑不住的亢奮。
那支箭的箭頭是石質。
但此刻在他的眼裡,已經變成了能穿透一切的金屬。
林野看著他的眼睛,又看看天上那隻盤旋的猛禽,緩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