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部落的午後,比林野離開時安靜許多。
後面又下了一場雨,雨勢不大。
眾人也有應對經驗,順利渡過。
數日過去,圍牆大部分區域被塗抹上石灰砂漿,最早塗抹的位置開始泛白。
鐵手帶著幾個人在平整地面,把碎石鏟進低洼處;兔圈旁幾個小孩正提著茅草,看著下面兔子搶食。
但總有人時不時往河谷方向望。
「你覺得巫還要多久回來?」一個正在整理地豆的女人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應該這幾天吧。」旁邊的人頭也不抬。
經歷過上次林野外出的波折後,他們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患得患失。
「有人來了!」哨塔上的獵手突然大喊,曬地豆的女人手一抖,撒了幾顆。
「是不是巫?」有人在圍牆裡喊。
哨塔上的人盯著看了三息,臉色變了。
「不是!他們還拿著武器!所有人戒備!」
另一邊,河谷的碎石灘上。
水狸停下腳步。
他身後跟著兩個水部落的人,背著短弓,腰間掛著骨箭囊;再後面是黑岩和七八個黑水部落的男性。
水狸抬頭看著那道圍牆,細眉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圍牆沒有傾斜。
而且被某種灰白色的東西覆蓋,隨後便看向黑岩。
「你不是說圍牆歪了,連狼都可以鑽進去嗎?」
黑岩跟在後面,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
「那是黑爪說的,而且那些木頭——「黑岩硬著頭皮往前指,聲音發虛,「都變成灰色了,說不定就是爛掉的,一推就可以推倒。」
水狸冷笑一聲,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四十步,這是估算的弓箭射程,再近就不安全了。
接著盯著圍牆看了很久,也沒有看懂那到底是什麼,但本能地覺得哪裡不對勁。
圍牆內,氣氛異常繃緊。
所有人聚集在圍牆內側。
鐵手站在最前面,目光透過木樁縫隙,死死盯著外面那個披著水獺皮披風的瘦高男人。
「首領來了!」
曦火從洞穴方向快步走來,臉上眉頭緊鎖。
他攀上哨塔,抓住拋石索,望向外面人群。
他認不出最前面那個瘦高男人。
但對方身上的水獺皮披風,以及精緻的軟皮靴顯然不是普通部落能做出來的。
而那個曾經的黑水首領黑岩,此刻彎腰低頭,跟在那人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曦火的心沉了下去。
能讓黑岩這樣的人,只能是他背後的那個大部落。
圍牆外。
水狸往前走了半步,雙手攤開,做出看似無害但居高臨下的姿態大聲道。
「我是水部落的人,聽說你們火部落有白得像雪一樣的鹽?而且巫還會制陶?」
「我想問問,這些鹽是從哪裡弄出來的?我還想見見你們的巫……交流交流。」
曦火站在哨塔上,聲音沉穩但帶著壓抑的怒意拒絕:「拿著武器,帶著這麼多人,就是說說話?」
水狸笑了,笑聲尖細。
「怎麼?火部落連這麼點人都怕?你們的巫呢?不敢出來見我?莫不是……」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是個只會躲在牆後面的騙子?」
「你——!」圍牆內,一個年輕人怒罵著就要衝出去,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水狸笑得更大聲。
他朝旁邊一揮手,兩個隨從解下短弓,抽出骨箭。
接著對著不遠處一棵碗口粗的樹,拉滿,射出——
哆!哆!
兩支骨箭釘在樹幹上,距離樹心偏了半尺,但聲勢嚇人。
「火部落也有弓箭是吧?」水狸收起笑,目光掃過圍牆上方,「不如比比誰射得准?要是你們自認不如,就不用比了。」
火部落眾人中響起一陣怒罵。
一個壯實漢子抓起自己的弓大步走出圍牆。
他站到三十步外拉滿弓,瞄準那棵樹松弦。
箭飛了出去,劃出一道歪斜的弧線,扎進樹旁的泥地里,離樹幹還差兩步。
水部落的人爆發出一陣鬨笑。
水狸笑得前仰後合,用手拍著膝蓋:「這也叫射箭?」
火部落的人臉色鐵青。
又上去兩個人,結果一個射高了,箭越過樹頂掉進灌木叢;一個射低了,箭插在樹根的苔蘚上。
他們還沒有訓練太久,而且使用沒有尾羽的箭,根本穩不住。
「尾羽箭呢?」有人咬牙切齒道,已經被怒火沖昏頭腦
隨即有人轉身要去拿藏在洞穴制好的尾羽箭。
曦火厲聲喝止:「站住!沒有巫的命令,不能讓他們看到!」
那人僵在原地,攥著弓的手青筋畢露,但最終還是沒動。
水狸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眼睛微眯。
他往前走了兩步,幾乎到了三十五步的極限距離繼續挑釁。
「看來,火部落的巫……真是個膽小鬼啊,連箭都不敢拿出來,怕露餡?」
「你再罵一句試試!信不信我撕了你!」鐵手的聲音從圍牆缺口處炸響。
他一步跨出去,面色漲得通紅,眼神暴怒。
水狸挑了挑細眉,但腳步微微後撤了半寸。
他朝兩個隨從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舉起短弓,骨箭對準鐵手,雖然沒有拉滿,但威懾意味十足。
「別惹我,」水狸的聲音冷下來,「否則……」
話音未落。
嗖——
破空聲撕裂空氣。
那個舉著短弓對準鐵手的人,還沒來得及把弦拉滿,右臂猛地一麻。
一支鷹羽箭貫穿了他的前臂,從外側射入內側穿出,帶出一蓬血花。
骨箭脫手,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染了血。
「啊——!」對方慘叫著捂住手臂,踉蹌後退,臉色瞬間慘白。
另一個人瞳孔驟縮,本能地抓起自己的短弓,手指剛扣上弓弦,甚至還沒來得及抬起來——
嗖!
第二支箭到了。
這一箭也直接穿過他握弓的手臂
短弓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隨即慘叫一聲,鮮血順著指縫往外涌。
河谷方向的灌木叢後,走出四個人影。
林野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甚至帶著趕路的疲憊,石牙握緊石矛,菇獲在後面牽著驢。
風羽走在側後方,長弓仍未放下。
第三支箭搭在弦上,鷹羽箭翎在風中微微顫動,宛如不斷升騰的火焰。
水狸此時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水獺皮披風在身後翻卷,靴底踩到碎石差點滑倒。
張開嘴,尖細嗓音劈了叉,帶著一種變調的驚恐。
「我是水部落的人!水部落首領的人!你敢……」
嗖——
第三支箭擦著靴尖釘進泥地,箭羽嗡嗡震顫,濺起的泥點蹦到軟皮靴面上,離腳趾不到兩指寬。
水狸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著那支還在顫動的箭,箭頭沒入泥中,只剩尾羽在空氣中微微搖晃。
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喉嚨里咯咯作響,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低頭看看腳前那支還在晃動的箭,又看看風羽那張拉滿的長弓,再看看地上兩個抱著手臂慘叫的隨從,腿肚子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再舉弓……」風羽的聲音飄過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下,「下一箭就不是手了。」
水狸猛地閉上嘴,把後半截髒話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於是立刻舉起雙手,手掌向外,示意自己沒有武器,一步一步往後退。
「帶著你的人回去傳話,」林野的聲音冰冷,「如果這是你們部落的態度,那就做好開戰的準備!」
水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他想反駁,繼續維持傲慢,但風羽的弓還對著這個方向。
「走……走!「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抖得不成調。
此刻黑岩早就嚇癱了,連滾帶爬地轉身。
兩個受傷的水部落人,傷口路被草草包紮,被同夥架起來拖著往後跑,血滴了一路。
剩下的黑水部落壯漢連石矛都不敢撿,一窩蜂地跟著逃,像一群被狼趕散的羊。
但水狸還沒走多遠,突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背著藤蔓筐,裸露肩膀和手臂上塗著暗紅劃痕的菇獲身上。
水狸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種劃痕……那種暗紅色歪歪扭扭的劃痕……他聽水部落的老獵人說過,以前有個用毒的部落,身上就是擁有這種劃痕。
水狸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隨即轉過身,快步消失在河谷拐彎處。
風羽站在原地,長弓仍未放下,目送那群背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河谷拐彎處。
直到人影徹底看不見了,他才緩緩垂下弓,吐出一口長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興奮。
火部落圍牆內,歡呼聲久久不散。
林野安撫了眾人,讓曦火安排人加固警戒,然後把孔雀石筐和尾羽包搬進洞穴深處。
他沒有提金屬這件事。
人多眼雜,在銅真正燒出來之前,任何風聲都可能招來覬覦。
尤其剛剛就跟那個部落產生衝突。
曦火走過來,詢問道:「巫,瓦窯……已經陰乾了,今天能試火燒瓦嗎?」
林野看著洞穴外那間已經立起來的圓筒窯爐,耐火泥表面泛著灰白色的光澤。
他又看看石牙扛回來的孔雀石筐,翠綠的礦石在獸皮包裹下若隱若現。
「今天先試燒這個,」林野平靜道,他踢了踢筐沿,幾塊孔雀石滾出來,「現在要改進窯溫加入木炭,我要更猛的火!」
夜幕降臨。
洞穴外,夜風卷過河谷,帶著遠方若有若無的腥氣。
而在更遠處的山脊上,水狸正帶著他的人摸黑趕路。
他摸了摸臉上被箭風擦過的涼意,沒有受傷,但那種死亡的恐懼,讓他現在依舊難以忘懷。
「火部落……」他自言自語看向受傷的兩個族人,聲音像毒蛇吐信,「性格暴戾,無故攻擊我們,而且……「
他想起那個臉上塗著暗紅劃痕的年輕人,眼中閃過陰毒的光,「他們和用毒的邪惡部落有來往,回去讓首領知道,這片河谷里到底養出什麼樣的怪物。」
黑岩連連點頭,不敢說話。
水狸回頭望了一眼火部落的方向,那裡隱約有一點火光,在夜色中像正在甦醒的星辰。
與此同時。
火部落的窯爐底部,通風口裡塞滿了乾柴和木炭,火道里堆著被石錘砸成核桃大小的孔雀石碎塊。
林野親自掌火。
他用獸皮縫了兩個巨大的風囊,石牙和風羽各執一個,接在窯爐側面的進風口上。
「擠!」林野盯著窯壁的顏色變化開口道。
石牙和風羽用力擠壓風囊,獸皮鼓脹,空氣被強行灌入爐膛。
火焰轟地一聲躥高,從暗紅變成明黃,又變成刺眼的白色。
一個時辰後,林野讓人封死大部分通風口,只留底部一道細縫。
爐膛內溫度極高,但氧氣減少。
過量木炭在缺氧環境下開始產生一氧化碳,將黑色的氧化銅緩緩還原。
封窯,悶燒。
半個時辰後,撬開窯口。
灰黑渣滓中躺著幾粒黃豆大小的東西,表面閃著某種溫潤的光澤。
林野笑了笑。
從今天開始,火部落將正式進入銅器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