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從河谷里散盡。
洞穴口響起此起彼伏的咕嚕聲,是火部落的人在漱口。
隨處可見有人蹲在路邊。
然後捏著鹽粒塞進嘴裡搓著牙齒,含著溫水仰頭咕嘟咕嘟一陣,低頭噗地噴出。
驢部落的人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
他們裹著獸皮從洞穴深處的乾草堆里坐起來,睡眼惺忪,臉上還印著草屑的壓痕。
這是這段時間他們睡得最沉的一覺。
可當他們看清火部落人在幹什麼時,幾張臉同時僵住了。
「鹽……」胳膊受傷的年輕人嘴唇哆嗦,眼睛瞪得快要裂開,「他們在用鹽……漱口?」
一個火部落女人瞥了他們一眼:「巫說要清理牙齒,這樣才不會有爛牙。」
驢蹄坐在獸皮堆上,左顴骨的淤青經過一夜休息,從紫黑褪成了深褐色。
他盯著那女人指尖的雪白鹽粒,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在黑水部落,這麼一小撮鹽起碼能換一張上好的兔皮。
可是在這裡,火部落的人像撒沙子一樣往嘴裡送,只是為了清理牙齒?
「首領……」有人湊過來,聲音極低,卻壓不住那股震撼,「那一口鹽,夠我們換三天乾糧了。」
而林野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攤著一撮鹽。
身後跟著青果,端著一摞地豆餅。
「這是我們火部落的習慣,用鹽刷牙,你們也可以試試。」林野把鹽遞過去笑了笑。
驢部落八個人面面相覷,沒人伸手。
林野見狀便把鹽直接塞進驢蹄手裡,轉身接過青果手裡的地豆餅分給眾人。
「這頓早飯算我請你們的,那幾頭驢也吃飽了,現在隨時都可以回去。」
驢蹄攥著那撮鹽,緊緊抿著嘴,開口道謝後一言不發。
地豆餅很燙,驢部落的人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沒有人說話,只有吞咽聲和火塘里木柴偶爾炸開輕響。
片刻後,木門打開。
驢蹄點頭道謝後,翻身上了驢背,帶著眾人慢慢消失在河谷出口的薄霧裡。
路很難走。
晨霧散盡後,太陽毒辣起來,烤得石頭髮燙。
驢蹄走在最前,心亂如麻。
「首領——」那受傷的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疑惑,「我們為什麼不答應下來?火部落有鹽有陶,還有那樣堅固的牆,我們替他們跑至少能吃飽。」
「是啊,」另一個中年漢子瓮聲瓮氣道,「總比被水部落當狗強。」
驢蹄沒回答。
扯了扯韁繩,灰驢不滿地打了個響鼻。
就在這時,受傷的年輕人身子一晃,獸皮袋從驢背上滑下來,歪向一邊。
他伸手去扶,袋口鬆了,裡面的東西嘩啦滾了出來——
是七八塊壓得實實的地豆餅,中心還嵌著幾粒醃肉的油星。
餅子旁邊,裹著一小卷鞣製過的軟皮,軟皮里包著幾塊深褐色的肉乾,散發著鹽和煙燻混合的咸香。
年輕人的手僵在半空。
驢蹄也猛地勒住韁繩。
他跳下來抓起一塊地豆餅,擦過焦脆的邊緣,又翻開那捲軟皮。
肉乾的分量,足夠他們再走兩天的路。
「這……」中年漢子聲音發顫,「這些東西比那些花椒……值錢多了。」
受傷的年輕人眼眶驟然紅了。
「首領!」他猛地抬頭,眼淚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為什麼你不答應?!火部落把我們當人看!水部落把我們當什麼?」
「閉嘴!」驢蹄突然暴喝。
年輕人嚇得一哆嗦,哭聲噎在喉嚨里。
驢蹄的胸口劇烈起伏,他抬起頭看向更遠的方向。
那裡有驢部落的老幼,黑水部落知道驢部落在哪。
以前,驢部落給讓他們當鹽的中間商,黑水的人雖然貪婪,但至少不會滅他們的根。
可現在如果徹底撕破臉。
黑岩只需要派一支狩獵隊,就能把驢部落的老幼像宰羊一樣殺光。
火部落雖然有牆,實力也不弱,可他們離得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
驢蹄把地豆餅狠狠塞回獸皮袋。
背對著族人,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回去!」
火部落,洞穴外。
石牙正蹲在窯口,手裡攥著林野昨夜用來記錄配比的炭筆。
身邊還圍著五六個火部落人,正笨拙地往爐膛里填孔雀石碎塊。
「石牙,前天晚上怎麼煉銅還記得吧?」林野走過去,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
「後面你的任務就是安排其他人,把這些孔雀石全部煉成銅,順帶看看有沒有擅長做這方面事情的人,要優先找身強體壯的。」
石牙重重地點了頭,銅矛往地上一插,轉身吼著安排眾人幹活。
林野退開兩步,目光越過圍牆,落在東邊被晨霧籠罩的緩坡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羊群。
自己好多天沒有去找那群羊,也不知道它們還在不在那裡了?
正思索著什麼時候過去一趟。
忽然,遠處一個灰撲撲的影子正瘋狂地打著轉,發出悽厲的嗷嗷聲,正是來福。
林野猛地皺眉,迅速跑過去。
只見來福在原地踉蹌著轉圈,前爪拼命扒拉自己的嘴。
它的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尖長的狼嘴腫成圓滾滾的球,暗紅色舌頭歪在一邊。
來福聽見林野的聲音,委屈得整個身子都矮了下去,尾巴夾在後腿間,發出斷斷續續的哀鳴。
隨後它用腫成球狀的嘴拱了拱地面,爪子扒拉出一隻拳頭大小黃黑相間的蟲子。
林野蹲下去,捏著來福的後頸皮把它拎起來。
狼崽的嘴腫得連眼睛都被擠成了一條縫,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哽咽。
林野盯著地上那隻扁了的蟲子,眉頭慢慢鎖緊。
風羽剛從附近趕來,見狀倒吸一口涼氣:「巫,來福這是怎麼了?!」
「被蟄了,應該腫幾天就消,但……附近哪來的蜂?」林野有些納悶,看向外面那片樹林。
一陣晨風吹過,樹葉輕輕晃動,枝葉間幾個灰褐色的球狀蜂巢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