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驢蹄他們離開火部落後完全沒歇。
頂著日頭走了一整天.
終於看到熟悉的山崖。
崖根處有幾個黑黢黢的洞口,炊煙從最大的洞口飄出,混著松脂燃燒的氣味。
驢部落就住在靠近樹林的山洞,冬暖夏涼。
過往的交易攢下了不少家底。
加上部落的人也會狩獵採集,哪怕四十多人也不擔心餓肚子。
洞口的人聽到了蹄聲。
「首領回來了!」一個半大的孩子最先蹦出來,緊接著部落其他人紛紛湧出洞口。
他們臉上帶著笑,伸手就要去接驢背的貨物。
畢竟這趟去火部落肯定能換回不少鹽和陶器。
可笑容在看清隊伍的那一刻瞬間僵住。
他們只看到了四頭驢。
「驢呢?」一個中年女人脫口而出,「不是帶了八頭出去嗎?都交易出去了?」
她伸手去解獸皮袋,袋口一松,裡面滾出來的東西讓她愣住。
鞣製過的軟皮,幾塊地豆餅還有肉乾......驢蹄他們沒捨得吃。
「物資……怎麼這麼少?」
有人湊近細看,才注意到驢蹄左顴骨上那塊深褐色的淤青,身後七個人里,有人胳膊用獸皮吊著,有人走路微瘸,有人臉上帶著不明顯的青紫。
但因為火部落休整了一晚,吃飽了飯,傷口又敷了草藥。
驢蹄他們雖然帶著傷,精神頭卻還不算太差。
「到底怎麼了?」
沙啞的聲音從人群後頭傳來。
驢皮顫巍巍地擠出來,他是部落里的老獵人,年輕時跟著驢蹄的父親參與過許多貿易。
不等驢蹄開口。
身後那七個人就炸了鍋。
「黑水部落!還有水部落的人!」吊胳膊的年輕人搶著喊,臉漲得通紅,「他們半路截住我們,搶了四頭驢,而且我們的皮子和食物也被搶了!還說是借,呸!」
「黑水部落那個首領,說我們賣過雪花鹽,所以就跟火部落是一夥的,還動手了!」另一個身上有傷的漢子瓮聲瓮氣,一屁股坐在洞口的石頭上。
七嘴八舌的聲音像炸了窩的馬蜂。
吊胳膊的年輕人越說越激動,忽然瞥了驢蹄一眼,話頭猛地一轉。
「火部落明明那麼好!巫讓願意讓我們帶著鹽和陶去換糧食!這麼好的事……」他聲音低下去,但還在嘟囔。
「……首領居然不答應。」
那名受傷的中年漢子附和,「火部落的巫說了,可以委託我們幫他賣東西。」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憤怒,有人驚恐,還有人下意識地抱緊了身邊的孩子。
洞口瀰漫著一股沉甸甸的不安。
驢皮沒說話。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掃過眾人,最後深深望了驢蹄一眼。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首領的難處。
自然明白驢蹄在怕什麼。
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驢蹄的肩膀:「這種東西不需要瞞著,告訴這些孩子吧。」
驢蹄低下頭,粗糙的手指絞在一起,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黑水部落……」他終於開口,「以前我們一直給他們當中間商,換鹽換草藥,他們也知道我們的營地在哪,知道我們洞口有幾個人。」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洞口那些女人和孩子,還有幾個老人。
「火部落的巫要委託我們賣東西,一趟來回至少要帶走七八個成年男人,還得帶著驢。」
「如果黑水部落這會趁我們不在,派一支狩獵隊過來……」
他頓住了,沒往下說。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如果他們要去貿易,就必須要帶足夠的人手,不然路上可能遇到危險。
但如果帶多了人手,部落裡面的人又可能遇到危險。
之前那幾個還在抱怨驢蹄的年輕人,臉色唰地白了。
他們張著嘴,想像著那個畫面。
七八個男人牽著驢離開,部落里只剩下老弱婦孺,然後黑水部落的人舉著石矛,從林子裡湧出來……
人群陷入了死寂。
然後洞口開始爭吵。
「別去了!」一個女人突然尖叫起來,「反正火部落的人不會拿我們怎麼樣!我們不去就是了!黑水要搶,讓他們搶火部落去!」
「對!不跟火部落交易了!」幾個人附和,聲音裡帶著恐懼的顫音。
「不去?」吊胳膊的年輕人猛地轉過頭,瞪著那個女人,眼眶卻紅得嚇人。
「你以為不去就安全了?他們已經盯上我們了!這次搶了四頭驢,下次呢?下次他們直接來洞口,你拿什麼東西擋?」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從顫抖變成委屈和炫耀的哽咽。
「你們知不知道火部落現在是什麼樣?他們用鹽漱口!鹽!白花花的那種!不是黑水部落給的垃圾,是像雪一樣的鹽!」
另一個臉上有傷的漢子也開口了,聲音低下去,像在回憶什麼美好的夢。
「巫給我們準備了食物,比吃過的任何食物都好吃,臨走還往袋裡塞了那些餅子肉乾;
但我們帶過去的東西根本不值那個價,他們還是倒給了我們食物……」
「而且他們幫我治了傷口。」吊胳膊的年輕人把袖子擼起來,露出敷過草藥後的胳膊,大聲道,「火部落的人看我們,不像黑水部落那樣瞧不起人。」
洞口鴉雀無聲。
四十多個人站在晨風裡,聽著這幾個人仿佛在描述另一個世界。
驢皮站在人群最前面,眯起眼睛,望向火部落的方向。
「驢蹄,」他忽然開口,「你第一次跟火部落交易,是什麼時候?」
「去年……去年冬天?那時候他們還在山洞裡,外面只有柵欄,我們換了鹽還有陶器。」
「去年冬天?」驢皮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頭看向眾人。
「到現在才過了多久?一個冬天,加半個春天。」
「幾個月前,火部落還在山洞裡縮著,現在他們變成什麼樣子你們最清楚。」
人群里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驢蹄也呆住了。
他一路上只顧著擔心黑水,竟沒仔細想過這個問題。
「這樣的部落,」驢皮的聲音沉下去,「還有必要猶豫嗎?」
驢蹄張了張嘴。
他當然明白老人的意思。
「那黑水部落……」他艱難地擠出幾個字,「如果攻擊我們……」
驢皮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果我們沒有辦法的話,那為什麼不去問問火部落的巫,說不準他就有解決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