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往圍牆外走,順手招呼幾個正在塗抹圍牆的火部落人。
又朝東邊坡地喊了一嗓子:「銅手!帶上斧子跟我去林子!」
銅手正和兔耳他們往樁子上綁藤蔓。
一行人沿著排水溝往林子深處走。
驢蹄、驢皮和三個驢部落的漢子跟在最後,腳步遲疑,像第一次進城市的野鹿。
驢皮拄著木棍,一路掃過火部落的農田圍牆,每看一處,臉上驚訝的神色更甚。
林野在林子的邊緣停住。
眼前是一片向陽的緩坡,長著十幾棵碗口粗的筆直櫟木。
「木頭越輕,浮力越好,能托住更多的重量,把這幾棵樹的枝椏全砍掉只留主幹。」林野開口道。
銅手點點頭,雙手握緊銅斧,往後退了半步,隨後猛地揮砍下去。
咚——
木屑飛濺。
斧刃斜斜劈進樹幹,發出一聲清脆裂響。
銅手沒停,第二斧、第三斧接連砍下。
不到十息,碗口粗的樹幹發出一道呻吟,斜斜歪倒砸在旁邊的灌木叢上,驚起幾隻林雀。
而驢蹄幾人原本都準備好等上半天。
畢竟在驢部落用石斧砍這麼粗的樹,兩個人輪流砍也得不少時間。
可現在才剛眨兩下眼,樹就砍倒了。
「要是這斧子……」另一個漢子喃喃自語,聲音發乾,「砍在石頭上,石頭是不是也會碎?」
驢蹄沒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石斧,又看向那柄暗紅色的斧子。
他忽然覺得,似乎完全不用害怕黑水部落了。
片刻後。
選好的幾根樹幹被拖到河邊。
林野讓人用石刀削掉細小枝椏和樹皮,露出裡面的淺黃木質。
接著又拿來四根較細的硬木棍作為橫向的加固梁。
隨後開口指導起來。
眾人把原木並排擺好,每根之間留出兩指的縫隙。
這是為讓水能流過去,減少阻力,也防止木頭互相摩擦。
接著再用泡軟的藤蔓,從原木底部穿過繞上進行十字交叉,如此反覆,直到把這些木頭捆好。
「用力綁緊!」林野大喊,銅手他們紛紛用力一勒,藤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深深嵌進樹皮。
最後把硬木棍橫壓在四根原木上,位置分別在筏頭、筏中和筏尾。
藤蔓再次穿過,把橫向木棍和縱向原木死死綁在一起。
風羽蹲在下面,手指靈活地打著結,把藤蔓末端塞進縫隙里防止木筏散開。
林野再把筏頭削尖,讓木頭微微翹起。
一個約莫六尺長、三尺寬的簡易木筏躺在淺灘上。
「這只是個實驗品。」林野拍了拍筏身,發出沉悶的迴響,「目前這個木筏還是太小,可能載兩個人就會晃,後面我們要做更大的木筏,再加高邊框才能載貨。」
驢蹄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筏身。
樹皮已被削光,帶著河水的潮氣。
他抬頭看向林野,眼神里還有疑惑:「巫,這……真能坐人嗎?」
「可以,但我想到一個問題。」林野皺著眉。
「每次都需要製作木筏,還是有些浪費,如果河流不止一個方向……」
隨後他抬頭看向河水流來的方向,又看向它奔去的方向。
如果這條河的上游連著另一條河,下游的某條支流又拐向西邊。
是不是意味著,一個木筏可以從火部落出發,順流而下,換一條河道,再繞回來重新返回火部落?
「我需要地圖。」林野轉頭看向驢蹄,聲音沉下去。
「不需要很精細,你們後面外出貿易的時候,把走過的方向,遇到過的部落大概記錄下來。」
驢蹄愣了愣,然後重重地點頭。
「把木筏推下去吧。」林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銅手和風羽一前一後,把木筏推進淺水。
河水漫過筏底,藤蔓吸了水,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但木筏沒沉。
而是穩穩地浮在了水面上,筏頭微微翹起,順著水流輕輕搖擺。
風羽和石牙早就等不及了。
風羽把弓往背上一甩,一個箭步跳上去。
木筏猛地往下一沉,晃了兩晃,河水從木頭縫隙里滲上來,把他的獸皮鞋打濕。
他臉色一白,立刻蹲下,雙手死死抓住橫向的木棍。
石牙在旁邊哈哈大笑,也跳了上去。
木筏又沉了一截,但穩住了,兩個人加上木筏自身的浮力,河水只漫到腳踝。
嗚——!
來福不知什麼時候從林子裡竄了出來,不管不顧地往前沖,前爪一撲,扒住了木筏邊緣,然後整個身子滾了上去。
木筏劇烈地晃了下,風羽哎喲一聲,差點被晃進河裡。
來福趴在筏中央,有些哆哆嗦嗦,尾巴也夾在後腿間。
「你這嘴還腫著就敢下水?」林野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把來福拎起來掂了掂,木筏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浮動,但始終沒有傾覆。
驢部落的人站在淺灘上,死死盯著那個在水面上不斷搖晃的木筏。
「一日……」驢皮啞著嗓子,想到林野之前的描述,「順流而下一日能到部落。」
他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了。
以前跑商路,七八個人趕著驢,在林子裡走三四天,不僅腳要磨出血,還要提防野獸和其他部落。
而現在幾個人坐在木頭上,順著河流,只需要一日就能到其他部落。
「巫!」驢蹄的聲音忽然高了一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乾脆,「讓我們留下幫忙做木筏吧!」
林野轉頭看他,嘴角微微上揚:「想好了?」
「想好了!」驢蹄重重地點頭,「看到這東西,還有什麼好想的!」
林野點點頭,卻忽然嘆了口氣。
「這種木頭其實不算好。」他拍了拍筏身,「如果有竹子就更好了。」
「竹子?」驢皮湊過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那是什麼?」
「一種特殊的樹……不對,嚴格來講應該是草。」林野用手比劃著名。
「竹子的外皮是青綠色,一節一節的,裡面中空還輕,做成竹筏浮力更強,而且更快更穩。」
他說著,順勢想起竹子的其他用處。
不僅可以劈開當水管,削薄片當容器。
嫩筍能吃,老竹能做弓臂還有陷阱,甚至能做屋樑。
驢皮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木棍,又抬頭看向林野,忽然開口:「我……好像見過。」
林野微微一愣,隨後猛地轉頭:「在哪?!」
「往西順著河走,有一片林子……」驢皮皺著眉,努力回憶著。
「就是您說的竹子,當時以為是某種怪樹沒有靠近,不過那地方不在我們的貿易路線,要順著河,往更深處走。」
林野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能找到竹子,不只是木筏,整個部落的技術水平都能再往上提升不少。
「木筏做好後……」他聲音沉下去,「後面可以順著河找下看看,找到就記錄下位置。」
驢皮點點頭,渾濁的眼睛裡冒出一絲年輕時的光。
林野直起身,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銅手的來源。
「對了,你們以前有沒有見過那種黃顏色的土地,」他順嘴問道,沒抱太大希望,「就是踩上去腳會陷進去的地面,而且天氣也非常炎熱。」
驢皮愣了一下,隨後出乎林野意料,似乎回想起不太好的東西。
「以前跟老首領出去,聽其他部落的人說過。」
「那是在靠東的盡頭,他們住在金黃的地里,喜歡金燦燦的石頭,為人不好相處,而且……」
他皺起眉,像在回憶那個講述者的驚恐神情:
「而且他們會抓外面的人,抓到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