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雲朵懶洋洋地趴在半空,把日頭遮得沒那麼毒。
叫不上名字的蟲子藏在層層疊疊的枝葉里,聲嘶力竭地鳴叫著,一聲疊一聲。
偶爾有鳥雀從頭頂掠過。
翅膀撲稜稜地剪開熱浪,投下的影子在田面上倏忽一閃,又竄進對岸的樹林裡。
噗——
鋒銳的骨片沒入土中。
林野一腳踩在橫木上,用力一掀,露出底下帶著些許濕氣的土壤。
隨後把骨耜從土裡拔出,看向旁邊喊。
「別光顧著刨土,記得把草根撿乾淨!」
「好嘞!」石牙大聲回應著。
此刻早已把獸皮上衣扒了甩在田埂上,光著膀子,背上滾著油亮的汗珠。
骨耜在他手裡不斷起落,頗具節奏感。
其他人也散在田裡重複著翻土碎土以及清理石頭的動作,周圍滿是粗重的喘氣聲。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曦火帶著黑壓壓一群人走過來,約莫二十多個男人。
飛腿帶著自己部落的人走在了最前面,身後跟著角部落和攀部落的男人。
此刻他們全都僵在田邊。
飛腿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景象一時間無法理解。
這群人手裡拿著的的東西是什麼?
一腳踩下去,整塊土就翻了起來。
簡直比野豬拱地還利落!
石牙正好用骨耜翻起一塊土,再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扔上田埂,又繼續踩下一腳。
背上的汗珠被日頭一照,亮得刺眼。
「這……這是在幹什麼?」一個角部落人喃喃道,聲音發顫。
「這是在……翻地?」飛腿咽了口唾沫。
隨後看著那些被翻得鬆軟的泥土,整齊劃一的田壟,還有遠處竹渠里引來的清水。
這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
他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就像遇到某種遠遠超出自身能夠理解的事情。
「你們都到了?」林野從田裡走出來,骨耜往地上一插,順手從腰間解下皮囊。
灌了一口水,漱了漱口吐掉。
隨後看著田邊那些呆滯的臉,笑道,「看夠了就過來吧,這份活可不輕鬆。」
飛腿猛地回過神,連忙點頭說道:「我們……我們不怕吃苦!」
「不怕就好。」林野的目光掃過他們,在幾張過於蒼白的臉上停了停。
「現在想回去還來得及,我不攔你們。」
眾人面面相覷,但沒有人出聲。
林野隨即點頭,轉身從田埂旁的藤蔓筐里抓起數把準備好的備用石鋤。
他打算帶這些新人用基礎農具先練手。
「一人一把,然後跟著我們學。」
林野把石鋤遞到飛腿手裡,招呼著其他依次拿上一把後開始進行教學。
飛腿接過石鋤,入手沉甸甸的。
聽完教學以後,走到田邊一塊還沒翻動的土地上,高舉石鋤,狠狠砸下去。
當——!
石鋤磕在埋著的石頭上,火星濺起,震得他虎口發麻,石鋤也差點脫手。
林野走過去,耐心指點起來,「舉起來吸氣,揮下去吐氣,要掌握揮鋤的規律。」
飛腿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再試。
這次順利將巴掌大的土翻了過來。
「成了!」他眼睛一亮。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去教下一個。
下午的太陽漸漸西斜,但暑氣未消。
這群新人從開始的笨拙再到緩慢適應,石鋤起落聲漸漸混入火部落人的節奏里。
有人砸到了石頭罵罵咧咧,還有人腰彎得太深,直起來時扶著後背齜牙咧嘴。
「這……這比追獵物還累……」
一個奔部落的人喘著粗氣,扶著石鋤,汗珠順著下巴不斷滴進土裡。
「少說廢話。」飛腿死死咬著牙,儘管自己也是滿身的汗,但手裡動作沒停。
「巫他們能幹,咱們就能幹,別忘了我們出來的時候還吃了不少東西。」
「對……幸好吃飽了……」那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田埂盡頭。
那裡擺著幾隻大陶罐,罐口蓋著濕布。
陶罐裡面裝著淡鹽水還有涼白開。
火部落的人說了,渴了就去喝水。
噗——
他舉起石鋤砸了下去。
隨著雲被燒成火紅色。
飛腿他們不知道去田埂邊喝了多少水。
每一次喝水,都讓他們更加佩服那些在田裡哼哧哼哧幹了一整天的火部落人。
「我想……我想回去了……」
一個瘦弱的角部落族人坐在田埂上,小聲對著別人嘀咕道,聲音里都帶著哭腔。
「再幹下去……會死人的……」
「閉嘴!其他部落都沒走,你想讓我們部落丟臉嗎?」旁邊那人也是一臉疲憊。
但看了看田裡其它還在堅持的人。
於是又咬緊牙關,強撐著開口道。
「起碼現在先幹完,不是說等會還會給我們食物嗎?」
「食物……」他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收工——!」
林野的聲音忽然從田埂那頭傳來。
新人們如蒙大赦,石鋤噼里啪啦扔了一地,癱倒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飛腿勉強想站起來,腿一軟,又坐了回去,只覺眼前發黑,腰像斷成了兩截。
「累……累死了……」
「明天……明天不來了……」
竊竊私語在疲憊的人群中蔓延,有人甚至開始盤算怎麼跟飛腿說讓他帶隊回去。
林野看著這一幕,嘴角勾了勾,尤其是看到這一畝地已經開墾的七七八八的時候。
他朝火部落的方向招了招手。
青果帶著十多個女人走過來。
她們手裡捧著陶罐,臂彎挎著藤蔓筐,身後還有人抬著一隻大木盆。
混合著油脂和穀物焦香的味道飄來。
「都累壞了吧?」
林野走到癱倒的人群前笑道。
「省的你們還要走回去,我特地讓青果她們把食物都帶了過來。」
陶罐輕輕放在田邊,掀開上面的獸皮。
罐口頓時騰起一股白茫茫的熱氣。
奶白色的湯汁在罐里微微晃動,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幾條被燉得酥爛的魚脊背露出湯麵,骨肉分離,白生生的魚肉像蒜瓣一樣綻開。
鹽味混著河鮮的香甜瞬間瀰漫開來。
木盆里是烤得兩面焦黃的地豆餅子,摻了少許鹽,外皮脆硬,內里綿軟粉糯還夾著油汪汪的燻肉。
飛腿的肚子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這……這是給我們吃的東西?」
有人不敢置信道。
其他人也顧不上疲憊,紛紛撐著身子,站起來呆呆望著這些食物。
他們本以為火部落說的食物,就是吃上次的那種魔芋丸子,最多加點肉末。
但現在……
他們不約而同的都咽了咽口水。
林野從青果手裡接過一隻木碗,親自舀了一碗魚湯和肉夾餅。
然後遞到飛腿面前。
飛腿呆呆低著頭,看著碗裡奶白的湯,鮮甜的香氣鑽入鼻腔。
手臂不由得顫抖,舉著碗喝了一口。
那股熱流從喉嚨滑到空蕩蕩的胃裡。
幾乎能感覺到胃壁貪婪的呼喚,又喝了一口,湯汁順著嘴角溢出來也顧不上擦。
然後抓起地豆餅,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外皮酥脆,內里綿軟,鹽粒在舌尖化開,混著淡淡的焦香。
那油汪汪的燻肉味道瞬間征服了味蕾。
他嚼了兩下,眼眶忽然有點酸。
自己部落裡面的食物,通常都是野菜糊糊,運氣好才有點肉,鹽更是要省著吃。
但這裡……
「好吃……」他不敢再去想。
又狠狠地咬下一大口肉餅。
田埂上安靜得只剩下咀嚼聲和吞咽聲。
二十多個新來幹活的人,此刻捧著碗,抓著餅子狼吞虎咽。
剛才還在竊竊私語說要離開的人,嘴裡塞滿了肉餅,腮幫子用力咀嚼著。
沒人說話,仿佛誰出聲,這頓飯就會飛走似的。
林野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點頭。
飛腿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又撿起掉在旁邊的餅渣塞進嘴裡。
他站起身,腿還在打顫,但看向林野的眼神里展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明天……明天我們還要干!」
聞言,其他人也急忙表示打算接著干,似乎生怕自己會被趕回去。
「我們搭了草棚,晚上可以住在那裡,今晚你們就先好好休息吧。」
林野笑了笑,接過空碗遞給青果。
田埂上火部落的人也圍坐了過來,和飛腿他們混在一起,分享著魚湯和肉餅。
林野直起身,望向河面。
晚風從上游吹來,帶著水汽。
比白天涼爽了許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目光微微一動。
按時間推算,水部落那邊……答應自己漚制的那些亞麻,也差不多該送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