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過去。
河谷里的暑氣一日勝過一日。
河灘地上的石頭被曬得發燙,連竹渠里引來的水都帶上些許暖意。
但開荒隊伍非但沒有慢下來,反而越干越猛。
飛腿他們頭上扣著青果她們編的草帽,把臉遮在陰影里,不斷用力揮舞骨耜。
每隔一段時間,石牙就會吹響號角。
隨後眾人拿著工具,三三兩兩竄到樹蔭底下,抓起碗咕咚咕咚灌著涼水休息。
歇夠了回到田裡,接著繼續幹活。
第三畝、第四畝地全部開荒完畢。
粟米也已經埋進一指深的淺坑裡,隨後覆土再從竹渠那邊接水灌溉。
林野沿著田壟走了一圈,蹲下來抓了一把土,發現被滋潤得恰到好處。
隨後站起身,滿意的回到部落。
圍牆樹蔭下,青果停下用腰機的動作,解開最後一匹布,眉頭微皺著。
身旁放著麻線的藤蔓筐已經空了。
「沒麻線了?」幾個女人探過頭道,她們都是在陸續等著使用巫製造的新工具。
青果把麻布小心地卷好,「就這些了。」
「我還沒輪到腰機呢!」
「我昨天就在排著了!」她們不由得七嘴八舌道,語氣充滿了惋惜。
林野從田邊回來,正好撞見這一幕,不由喊道。
「大家不要急,等水部落送過來就行。」
隨後他走了過來。
將剛織好的麻布在掌心攤開。
灰白色的麻線重重疊疊交錯。
手指摸上去,有細微的刺感,散發著一股屬於亞麻特有的淡淡草木澀味。
「這些麻布還需要再處理下。」
「否則穿身上會渾身發癢,穿了還不如不穿,跟我來,我教你們怎麼處理。」
青果立刻喊上周圍女人拿上之前編織好的麻布,接著眾人朝著河邊走去。
數個小時後,太陽逐漸落下。
林野教完她們怎麼捶打麻布以及後續的處理流程後,重新回到部落。
正打算去喝口水休息一下。
剛繞過一座木屋時。
迎面就撞見一個半大的孩子,他正撒丫子往前跑,差點一頭撞進自己的懷裡。
還好他反應快,及時按住對方肩膀。
接著定睛一看,忽然愣住了。
這孩子臉上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似乎是用某種草汁畫的。
見是林野,咧嘴一笑。
打了個招呼就準備跑。
「等等。」林野一把拽住他,「你的臉上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在玩鬥獸棋裡面輸的!」孩子脆生生地答,語氣里沒有絲毫沮喪。
「是水芙畫的!她已經連贏好多局了!」
接著又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喊,「我還要去排隊呢!去晚了輪不上了!」
林野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他順著那孩子跑的方向望去,這才注意到部落里不知何時多了許多移動的畫布。
樹蔭下甚至木屋的台階上,到處可見臉上畫著烏龜和各種不知名圖案的孩子。
他們一個個頂著花臉跑來跑去,互相指著對方臉上的圖案哈哈大笑。
林野不由揉了揉太陽穴。
順著最熱鬧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樹蔭下的空地。
水芙坐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獸皮裙沾滿了灰,兩條光滑的小腿不斷微微搖晃。
看得出來,此刻她的心情絕佳。
水芙手裡舉著一塊畫著老虎的棋子,正得意洋洋地晃著,對面的男孩急得臉通紅。
「我用大象踩死你的狼!」男孩喊。
「笨。」水芙嗤笑一聲,翻開自己旁邊的木頭棋子。
「老鼠出動,你的大象沒了~」
「啊!」男孩哀嚎一聲,周圍坐的五六個孩子鬨笑起來。
「輸的人過來。」水芙從旁邊撿起一根燒黑的細木棍,在手裡轉了轉。
那男孩委屈巴巴地湊過去,水芙在他額頭上畫了一隻新的烏龜,還故意畫得很慢。
讓其他孩子圍觀起鬨。
「下一個!」她拍拍手。
林野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又好氣又好笑。
這幾天光顧著盯著田裡開荒的事情,沒注意到部落里已經變成這樣。
正想開口。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委屈巴巴的聲音。
「巫……」
林野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男孩紅著眼眶看著自己。
而就在不遠處幾個幹活回來的男人蹲在地上,中間擺著一套粗糙的石頭棋子。
他們的眼睛瞪得溜圓,殺得昏天黑地。
「這又是什麼情況……」林野有些疑惑。
「我讓阿父也幫我也製作一些棋子,結果……結果他們自己玩起來了。」
那小孩委屈得差點要哭出來,似乎正指望著林野幫他討回公道。
林野看著這一切,有點哭笑不得。
他只是想給水芙做個玩具,沒想到居然演變全部落的狂歡。
原本晚上天一黑就睡覺的部落。
現在到處傳來喊聲和懊惱嘆息,連飛腿他們也圍起來觀戰,時不時還指指點點。
「巫。」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野回頭,看見菇獲站在那兒,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表情。
「怎麼了?」林野問道。
「那群孩子……」菇獲嘆了口氣。
他指向不遠處那群臉上畫滿圖案,正喊得熱火朝天的小孩。
「原本每天上午我會教他們辨別毒菌,以前他們聽得還算認真。」
接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更加無奈。
「現在我教他們的時候,這群孩子注意力完全不集中,腦子裡也全是這些棋子。」
林野:「……」
他順著菇獲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見水芙站在孩子堆里,高舉著一枚棋子。
旁邊一個小孩拽著她的袖子喊:「再玩一局!再玩一局!」
林野的嘴角抽了抽。
是他發明了鬥獸棋,也低估了鬥獸棋對於幾乎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的他們的吸引力。
隨後想起了以前上學的經歷。
那時候課上老師在講台上講作物栽培,下面有的同學就會偷看小說或者傳紙條。
老師後來怎麼辦的?
不是沒收或者打罵。
而是規定課間十分鐘,讓大家光明正大看,但上課必須認真。
而且還有那些期末考試……
林野的眼睛慢慢眯起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甚至帶著點壞意的笑。
菇獲看著他這表情,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巫……您想幹什麼?」
「沒什麼。」林野收回目光,拍了拍菇獲的肩膀,聲音里藏著讓人心裡發毛的笑意。
「我在想……既然他們喜歡,那就讓他們繼續下棋,不過嘛……」
目光飄向那群正喊得熱火朝天的孩子。
他嘴角的笑意更加明顯,內心默默道。
「也是時候讓他們體驗考試的恐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