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更加炎熱。
羊圈外，兩個火部落的孩子抱著藤筐，手裡攥著一把從圍牆不遠處拔來的草。
那草被曬得半蔫，葉片打著卷。
藤筐里夾雜不少之前曬乾的草。
天氣太熱，他們也不願意跑太遠拔草。
最高的那個男孩把乾草倒入草料槽內。
羊圈裡的羊們反應平淡。
幾隻母羊踱到草料槽前，低頭嗅了嗅，嘴唇剛碰到那堆乾草，勉強的吃了起來。
最里側的頭羊站著沒動。
它盯著那些發蔫的草料，鼻孔劇烈地翕動了兩下。
然後它走了過去。
低下頭，鼻子在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某種極其惡劣的事實。
緊接著，它打了一個極其響亮的響鼻。
噗！
草屑和灰塵噴了半空，有一些甚至飛到外面那個男孩的臉上。
頭羊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人性化的嫌棄，轉過身，尾巴不耐煩地甩了甩。
「它怎麼不吃？」最小的女孩小聲問。
「太熱了，不想吃吧。」男孩抹了把臉，撓撓頭，拉起她就跑。
「去玩鬥獸棋吧，我又想到了新點子！」
兩個孩子吵吵嚷嚷地跑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頭羊緩緩轉過頭，目光從他們消失的背影移開，穩穩地落在了羊圈門上。
接著走近，低下頭，鼻子嗅了嗅。
又試探著去咬開。
牙齒磕在硬木上，發出咔咔的輕響。
木門紋絲不動。
它退後兩步，歪了歪頭，左角牴在柵欄縫隙上，右角猛地發力——
砰！
一聲悶響，整個羊圈都震了一下。
柵欄門劇烈地晃了晃，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沒斷。
頭羊後退，蓄力，低頭，再撞——
砰！砰！
「怎麼回事？」風羽正在不遠處跟林野討論箭頭該打造成什麼形狀。
忽然被這股動靜吸引，連忙跑了過來。
他看見羊圈柵欄在晃，體型碩大的頭羊正低著頭，角牴著門，蹄子刨得塵土飛揚。
架勢像是要把整扇門拆下來。
「別動。」
林野快步走來，身後跟著來福，走到羊圈前面後看向頭羊。
頭羊也停住了。
眼睛盯著林野，鼻孔翕動，發出一聲低沉拖著長音的咩聲。
那聲音林野再熟悉不過了。
是種帶著明確訴求的腔調。
於是他將目光移向草料槽。
乾草堆得高高的，但幾乎沒動，被蹄子踩得亂七八糟。
旁邊還散落著幾縷被噴出來的草屑。
「應該是草料太差了，他們不想吃。」
林野站起身，若有所思，接著回頭道:「打開柵欄，讓其他人別圍著。」
風羽點點頭，看向身後那些被動靜吸引來的人，立刻開始指揮起來。
人群稀稀拉拉地離開。
但都站在不遠處望著。
水芙和草葉剛趕過來，站在人群外圍。
草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水芙輕輕捏了一下手腕，便閉上了嘴。
林野走到羊圈前面，打開木門。
吱呀——
木門開了。
頭羊沒有立刻衝出去。
站在原地，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緩緩邁出一步，兩步，走出羊圈，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緊接著。
羊群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
陸陸續續地從柵欄門裡湧出來，蹄聲雜沓，揚起一陣細塵。
頭羊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帶著羊群朝部落大門的方向走去。
「它們真要跑了，巫，要是它們跑進林子裡面……」
風羽有些著急了。
「不會的。」
林野搖搖頭，拍了拍來福的腦袋，「外面哪裡有鹽吃？哪裡還有安全的地方？」
他抬腳跟上，「走，跟著看看。」
風羽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水芙眼睛一亮，拉著草葉的手也跟在了後面，腳步輕快得像是要去郊遊。
部落大門也被打開。
羊群湧出去。
頭羊步伐篤定，像是早就踩好了點。
它們沿著河岸走了百來步。
忽然拐進一片林子，邊緣有片低洼地，河水偶爾漫上來，滋潤得草木格外豐茂。
頭羊一頭扎進一叢嫩綠的草叢裡，大口嚼起來，尾巴甩得歡快。
母羊們散開，各自尋找合口味的青草。
羊群發出滿足的咩叫聲，此起彼伏，跟剛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羊。
「果然，這個季節它們本來就應該在外面吃這種鮮嫩多汁的青草……」
林野點了點頭。
來福在林子裡蹦來跳去。
追著一隻花尾巴蜥蜴，追了兩步又折回來，圍著林野轉圈，鼻尖蹭著他的褲腿。
林野看向來福，忽然間心念一動。
於是蹲下來，雙手捧住它的腦袋。
指著不遠處。
一頭半大的母羊脫離了群體，正往林子深處一片灌木叢走，「去，把它趕回來。」
他說著，做了一個驅趕的手勢。
來福愣了一下，沒動。
「……」林野扶額。
水芙在旁邊忍不住笑出聲：「它是狼，哪有那麼聰明。」
「不，它很聰明的，只是還需要訓練。」
林野從腰間皮囊摸出一塊曬乾的肉條。
這是來福最愛的零食，平時只有表現好的時候才給。
他晃了晃肉條，重新指向那頭母羊，再次做出驅趕的手勢，聲音沉了沉。
「來福，去把那頭羊趕回來。」
來福的鼻子抽了抽，目光鎖定了肉條。
它猶豫了一秒。
然後轉身，朝著那頭母羊跑去。
「嗷嗚——」
它發出叫喚，猛地撲到對方側面。
母羊受驚。
蹦了一下，調頭往羊群的方向跑。
來福追了兩步，沒真咬，只是虛張聲勢地齜了齜牙。
頭羊瞥了一眼。
依舊默默吃著自己的青草無動於衷。
「好！」林野夸道，等母羊歸群，立刻把肉條拋過去。
來福在空中接住肉條，落地嚼得咔嚓響，尾巴搖成了風車。
「再來一次。」林野重新掏出一塊肉條，指向另一頭走偏的公羊。
這次來福明顯積極多了。
它沒等林野手勢做完，就已經竄了出去，從側面繞到公羊前方，壓低前身，發出威脅的低吼。
公羊識趣地轉了個彎，小跑回群里。
肉條再次拋出去。
第三次，第四次……來福越來越熟練。
風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這……這狼崽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聰明。」
林野又拋了一塊肉條，看著來福歡快地接住，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最初撿到它時，就比一般狼崽聰明。」
「以後羊群出來吃草，就不用太多人看著，它自己就能管好這群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