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深處。
水流清澈，映著樹葉篩下的碎光。
金婭正蹲在青石上低頭清洗頭髮。
兩手輕握頭髮，用肥皂搓出細密泡沫，沖淨擰乾後還留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
「好消息！好消息！」
金蔓的聲音由遠及近。
她繞過木屋，臉上喜色怎麼也掩不住。
「一切順利？」
金婭用獸皮擦拭頭髮，平靜問道。
「何止順利！」金蔓語氣滿是興奮，「他們過來了！而且是他們的巫親自來了！」
金婭抬起頭，眸子裡頭一回露出錯愕。
巫親自穿過沙漠到其他人的部落里來？
哪會有巫拋下部落到處亂跑的道理，就像是金燼，打她記事起就沒離開過部落。
「千真萬確。」
金蔓連連點頭，又補了一句。
「而且那個巫看起來也年輕得很，估計也不比金沙大多少，現在他去見金燼了。」
金婭發現自己有些理解不了這個部落。
每一件事都透著不合常理，可每一樣不合常理的東西，又都實實在在地擺在眼前。
金婭沉默了兩息。
「等我換件衣服。」她平靜說道，「你跟我過去，把這一路上的事全部講給我聽。」
……
另一邊，首領那堪比宮殿的屋外。
林野被金蔓的隨從一路引到此處。
這座建築確實氣派。
在滿是低矮窩棚的部落里，高大得像座小山，門口還站著兩名持矛的守衛。
風羽他們全副武裝，被攔住沒法進去。
林野倒不在意，從藤蔓筐里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亞麻衣獨自走了進去。
金燼站在裡面，目光盯著林野。
眼底里閃過一絲掩不住的怪異。
要不是金蔓派人事先通知，恐怕他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就是巫。
彼此各自介紹身份後。
金燼抬手示意他坐下。
「歡迎來金部落做客，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
林野婉拒道，把手裡的亞麻衣遞過去。
「過來只是確認交易的事……這是只有火部落才能產出的衣服，不成敬意。」
金燼接過。
觸到布料，細密勻稱，手感極輕，這哪像是衣服，又是一件想不通的東西。
他深深看了林野一眼，道謝後收下了。
「還有一事。」林野仿佛只是隨意提起，「部落門口我看到了外頭的那些奴隸。」
金燼的眼皮微微一跳。
「有些小部落依附著火部落，往後……若是抓錯人就不好了。」
這話說得客氣，裡頭的意思卻很明顯。
金燼是什麼人，一聽就明白這是託詞。
分明是這位巫傾向於金婭那邊，不喜歡金沙抓奴隸的事情，拐著彎讓他做決定。
但無論出於利益，還是出於示好。
這個面子都得給。
「所言有理。」金燼緩緩點頭道，「回頭我會警告金沙他們。」
正說著，門口光線一暗。
一道嬌小身影走了進來。
「巫。」
金婭先向金燼行了一禮，聲音平平。
隨後看向林野，不動聲色打量起來。
不僅身上穿著一身亞麻衣，乾淨齊整；皮膚比起沙漠裡長大的人也算得上白淨。
被自己盯著看，也不躲不閃。
林野也在看她。
金婭站在那兒顯得小小的一隻。
金色的長髮半濕地披在肩後，金紅色眸子顯得格外醒目，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兩人對視了一息。
「您好，火部落的……巫。」
金婭微微頷首，算是問好。
林野按下心頭那一絲驚奇，拱手還禮。
接著沒在寒暄上浪費時間，看向金燼。
「冒昧一問，可否讓我看一下你們部落那位生病的首領？」
周圍安靜了一瞬。
金燼眯起眼審視，半晌緩緩點頭。
「隨我來。」
……
石床上，躺著一道枯瘦身影。
林野站在床邊，仔細打量著。
對方的皮膚蠟黃鬆弛，胸口隨著淺促的呼吸微弱起伏，嘴唇乾裂起皮。
湊近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味。
「生病前他最愛吃什麼？」林野問道。
金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愛吃椰棗，一頓能吃旁人兩天的量。」
「生病之後是什麼表現？」
「……剛開始格外口渴，一天喝一桶水還是渴，到後來越睡越久，清醒的時候少，到如今——」
金燼嘆了口氣，「幾乎醒不過來了。」
林野垂著眼，心裡已經拼出了全貌。
口渴多飲，多食消瘦……多半是消渴症，就是糖尿病，現在可能已經是末期。
這個時代，無解。
但……
他的指尖輕輕敲了兩下。
無解，不等於無計可施。
如果少量多次餵淡鹽水，斷掉一切甜物，再用冰水物理降溫把燒退下來。
這一套流程做下來，大概率能醒過來。
但撐死也就多活一會兒，沒有胰島素，自己也沒有辦法。
金燼一直盯著他的臉色，見沒有下文，眼裡閃過失望卻又釋然了。
這種病，治不了才是常理。
眾人退回外殿。
「交易的貨物，都在外頭了。」
林野對金婭說。
金婭點點頭，語氣平淡道：「如果還需要什麼，我們後面再補給您。
這時忽然轉頭看向金燼。
「巫，駱駝這個能交易嗎？」
金燼捋了捋乾枯的鬍鬚，點頭：「可。」
金婭於是走到殿外。
不多時，捧著幾樣東西回來，一樣樣擺在金燼面前的矮桌上。
兩隻白得近乎發光的白陶碗，數塊方方正正的肥皂，一大罐雪白的精鹽。
「這是這批貨物的成色。」
金燼拿起白陶碗對著光轉了半圈，又捻了一撮精鹽放進嘴裡，滿意地點點頭。
事情議定，金婭轉向林野。
「如果您不嫌棄，可以先去我那邊，環境清淨也離水源更近。」
「有勞。」林野點頭，接著出門領著眾人搬起物資跟她過去。
路上石牙的臉色還有點不自在。
之前那兩個女奴隸的事，被風羽翻來覆去調侃了一路，現在也有人在嘀嘀咕咕。
他惱得不行。
忽然靈機一動，壓低聲音轉移火力：
「哎，你們有沒有發現一件事？巫是不是不喜歡好看的女人？」
眾人一愣：「啊？」
「你們想啊……」石牙煞有介事地分析。
「身板結實的才好看，可你們看巫似乎都沒有接觸過那種女人，反倒是都是……」
眾人順著看向前方金婭那道嬌小身影，摸著下巴一琢磨。
似乎還真是這麼回事。
「你們說，巫的審美，是不是有點……」
有人小聲嘀咕。
「噓——」石牙趕緊壓低聲音擺手道，「心裡明白就行，誰也別往外說。」
一行人齊齊點頭，眼神里透著心照不宣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