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金蔓愣在原地,臉上有些疑惑,但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問。
金婭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開口。
「我小時候在首領身上聞過這種味道。」
金蔓眨眨眼,沒跟上她的思路。
「你知道金蕨嗎?」金婭反問道。
金蔓點頭。
「那可是以前幫首領建立金部落的人,部落也有不少男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金蕨這個名字。
在金部落里有著沉甸甸的份量。
但是也有人會說他是個老頑固。
就比如對於金沙和金婭的問題,他依舊守著老規矩覺得部落首領只能由男人來當。
可金沙畢竟不是金河的血脈。
所以也不曾明著站到他那邊。
只是……
他對於金沙不擇手段的做法,也確實比旁人多了幾分默許。
「你知道首領和他尋找過一種液體嗎?」
金蔓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
金部落剛剛吞併最後一個敵對部落。
慶功的篝火燒了三天三夜,金河和金蕨捧著從遠方商隊換來的陶罐。
裡面盛著一種琥珀色的液體。
金蔓當時只是個女孩。
卻清晰地記得金蕨那張常年板著的臉,在喝下那種奇怪液體後竟露出憨傻的笑容。
而且還拍著首領的肩膀。
大聲說什麼這輩子值了。
但在後面喝完後,他們派人四處尋找,甚至親自帶隊走了半個月,卻再也沒找到。
那東西還有個古怪的名字,叫猴兒酒。
金蔓瞪大眼睛,手裡的碗差點滑下去。
「您的意思是……這就是當年的……」
金婭沒說話,只是輕輕點點頭。
......
沙屋外的風漸漸變大,捲起細密沙粒。
金蕨站在屋檐下,身形比年輕時瘦弱,但露在獸皮坎肩外的雙臂依舊肌肉虬結。
不遠處兩個部落里的年輕女人正蹲在石槽邊,手裡搓著一塊半透明的黃色塊狀物。
「肥皂真好用,洗得比沙子乾淨多了!」
「是啊,用了這個虱子都少了……」
金蕨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隨即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精鹽?
他年輕時啃生肉喝鮮血,照樣一刀一個敵人,食物不管有沒有鹽咽得下去就行。
更不要說還有什麼清洗身體的肥皂。
沙漠裡的水比血還金貴。
用來洗澡簡直暴殄天物。
「金蕨爺爺。」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金蕨回頭,看見金婭正在不遠處走來,手裡抱著一個白陶罐,罐身被濕獸皮裹著。
而且隱約還能看到往外冒著絲絲涼氣。
金蕨板著臉,聲音沙啞道:「有事嗎?」
「有件東西打算給您看下……」
金婭說完,轉身掀開沙屋皮簾走進去。
屋內很簡陋,只有一張獸皮鋪的矮榻,一個石台,牆上掛著兩把磨得發亮的短刀。
金蕨在前面坐下,目光落在白陶罐上。
他直接開門見山,語氣硬邦邦的。
「如果是關於首領的事就算了,而且聽說你這段時間一直拿金子跟金沙換奴隸……是打算放棄了嗎?」
金婭沒有辯解。
她走到石台前,將白陶罐輕輕放下。
「您誤會了,我沒想當首領的意思。」
金蕨眉頭一皺。
「只不過……」金婭微微垂下眼睫,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罐身。
「有些時候,有些事我也不得不去做。」
她的話沒說完,尾音幾乎被風聲吞沒。
金蕨卻聽懂了,在她肩上壓著的東西,或許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嚴重。
金婭不再說話。
伸手揭開蓋子。
剎那間。
濃郁帶著絲絲涼意的果酒甜香。
轟然填滿屋內。
香氣里混著果實的熟甜和發酵的微酸,還有沙漠裡絕無僅有的沁人心脾的清涼感。
金蕨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仿佛被閃電劈中般,眼睛驟然睜大。
記憶也像是被這香氣撬開塵封的閘門。
那是多少年前了?二十年?三十年?
他正當壯年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
在沙漠裡面的最後一戰,自己親手擰斷敵對部落勇士的脖子,大笑著走回金部落。
首領迎上來,遞給他一隻陶碗。
碗裡的液體……就是這個味道!!!
甜、烈、醇,像一團火從喉嚨燒到胃裡把連日廝殺的疲憊和血腥氣燒得乾乾淨淨。
他痛快大笑歌唱著,覺得這輩子值了,覺得金部落會永遠屹立在這片沙漠裡面。
但是後來尋找大半輩子,踏遍了沙漠,問遍商隊卻連一絲痕跡都沒再尋到。
金蕨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捧起白陶罐給自己倒了一碗。
琥珀色液體在碗裡輕輕晃動,表面還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涼氣裊裊上升。
他小心翼翼捧起碗,輕輕抿了一小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舌尖瞬間炸開。
味道……比記憶中的更加醇厚。
還帶著一種被冰鎮過後的清冽感,把心裡積攢幾十年的煩躁沖刷得一乾二淨。
金蕨閉上眼,卻沒有立刻咽下去,讓那口果酒在嘴裡轉了一圈後才緩緩咽下。
「……就是這個味道。」
他睜開眼睛感慨道。
金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金蕨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急了些,酒液順著嘴角淌下,落在胸前的獸皮坎肩上。
但是此時他毫不在意。
目光複雜地看向金婭。
「這酒……是哪來的?」
「火部落。」
金蕨瞳孔猛地一縮。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層琥珀色的酒液。
沉默許久。
終於,他放下碗,但沒答應任何承諾。
「……我明白了。」
金婭微微欠身,將這罐果酒留在這裡。
轉身朝外走去。
金蔓一直守在門口,見狀連忙跟上。
兩人走出很遠。
金蔓才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您把東西送給金蕨,有答應您什麼事嗎?」
金婭腳步沒停,搖搖頭。
「只要能在關鍵時刻讓他出手就夠了。」
金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再多問。
與此同時,金河居住的沙漠岩屋內。
光線很暗。
金燼對面,金河半倚著獸皮墊子,身上也蓋著一層薄薄的毯子。
氣色比剛醒時好了些,嘴唇也有血色。
但金河知道這具身體只是在勉強支撐。
然而此時。
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面前的白陶罐上。
那是金婭剛才派人送過來的。
金河的聲音帶著一種久病之人的虛弱。
「有說這是什麼嗎?」
金燼點點頭,猶豫道。
「據說就是當年喝的那種猴兒酒。」
金河的呼吸驟然急促。
他撐著身體想坐直些,金燼連忙扶住。
金河死死盯著那隻白陶罐。
整張臉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仿佛已經嘗到那股醇厚的甘甜。
「我記得……我記得那個味道……喝完渾身發燙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首領……」金燼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隱約間還帶著幾分不忍,「你的身子……」
金河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手。
他知道對方想說什麼。
但自己聞到那股酒香。
那麼近,仿佛只要這樣伸出手……就能抓住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歲月。
金河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虛虛地抓握著。
最終卻只是無力地垂落在毯子上。
「收……收好……」他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卻又帶著破釜沉舟的執拗。
「等明年開春,由我親自見到那位火部落的巫,把訂婚的事情告訴他以後……」
金河的聲音忽然湧起一股久違的豪氣。
「你們陪我最後痛痛快快喝上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