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藤等人洗完澡踏出火部落時,身上穿著一整套嶄新的獸皮衣,頭髮還在滴著水。
身後其他人陸續出來,個個神情恍惚。
但直到此刻心裡那股震撼還沒消化完。
剛才洗澡時,她們看到鋪著瓦的木屋,圈養一大群羊的羊圈,甚至還有驢在拉磨。
這一切都仿佛像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這邊來。」青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站在木屋旁,手裡拎著一隻空筐。
秋集那邊的空地已經擺放數筐食材,一筐剛撈上來的鮮魚,好幾罐地豆粉。
還有幾隻灰兔,軟塌塌倒在地上。
見她們走過來,青果把藤筐放下,笑道,「你們現在先來跟我學怎麼處理食材。」
原本跟隨青果做飯的女人們各自散開。
每個人都帶著幾個新人。
孩子們被安排去撿干樹枝或幫忙扇火。
青果朝奔藤招招手。
「今天魚多,你幫我處理幾條魚。」
隨即奔藤站在旁邊,面前擺著一條肥碩河魚,肚皮微微鼓起,魚鰓還張合著,透著一股濃烈的腥氣。
旁邊擱著一把石刀,刃口還算鋒利。
她心裡微微一松。
在奔部落偶爾能從淺灘摸出幾條小魚,開膛破肚後丟進陶罐里煮,半點都不浪費。
奔藤拿起石刀,對準魚腹猛地劃開。
隨後猶豫一下。
先把那個墨綠色的苦膽挑了出來。
這東西要是煮破整鍋湯都是苦的。
但接下來,她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魚肚子裡那些內臟在她看來都是肉,要是以前,這些內臟都會直接統統丟進罐里。
就算是魚鱗也能煮煮嚼碎了吃。
她握著石刀,遲遲沒動。
目光不由自主瞟向旁邊。
果不其然。
其他人也和她一樣,有些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
旁邊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篤篤聲。
奔藤猛地轉頭。
青果站在右側。
手裡握著一柄小巧的銅製小刀。
只見她手腕一翻,刀背貼著魚身一刮,大片銀白色魚鱗便像雪花似的簌簌落下。
接著刀尖一挑,魚鰓被整個挖了出來,再順勢剖開魚腹,手指探進去一掏一拽。
整團內臟便被完整地拉了出來。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奔藤看得目不轉睛。
更讓她震驚的是。
青果從那團內臟里只挑出了幾樣東西,魚籽、半透明的魚泡、還有一段粉白魚腸。
剩下的內臟連同那一片刮下來的魚鱗,被她隨手一撥,全都丟進了腳邊的藤筐里。
奔藤忍不住開口道,「那些都不要了?」
青果這才回過頭來,注意到對方面前那條幾乎沒怎麼處理的魚。
她隨即反應過來,溫和笑道:「對,那些都不要了,都丟進這個筐里。」
「可……可那些也是肉啊……」奔藤有些心疼道,盯著藤筐里那堆被丟棄的廢料。
在沒東西吃的時候,這就等於一條命。
「我懂……」青果輕聲道,伸手幫奔藤把那條沒處理的魚拉到面前。
「我們以前也這樣,把內臟扔掉都會心疼得睡不著覺,覺得非常浪費。」
「但巫說魚鰓和苦膽不乾淨,吃了容易拉肚子,魚鱗太硬,嚼不爛,塞牙還傷胃。
旁邊一個負責帶新人的女人也湊過來。
她手裡還拎著一隻剛剝了皮的兔子。
「我那會把這些東西留著想晚上吃,被巫撞見,但他沒罵我,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現在扔掉這些東西是為了冬天不生病,冬天不生病,就能省下更多糧食。」
說著,她又把兔子翻了個面。
「你看兔子內臟也要挑,腸子可以留,但要翻過來把裡面的髒東西都全部洗掉。
巫定的規矩不是浪費,是……乾淨。」
乾淨這個詞,奔藤以前從沒聽過,她只知道吃飽和餓肚子的區別。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條血淋淋的魚,咬咬牙,重新拿起石刀。
「我……我試試。」
「對,先刮鱗——」青果握住她的手腕,把刀背貼上魚尾。
「從這往上順著鱗片紋路,別太用力,不然會把皮刮破,刮下來的鱗就丟筐里。」
奔藤的手起初僵硬得像塊木頭,刀子在魚身上打滑,刮下來的鱗片也稀稀拉拉。
可颳了十幾下後,她漸漸找到了訣竅,刀背斜著切入,整片魚鱗便完整地脫落。
她越刮越快,魚鱗也迅速積成一小堆。
「不錯。」青果鬆開手,笑著誇獎道。
「接下來是魚鰓,手指從這裡插進去,摳住裡面往外一拽,對……就是這樣。」
奔藤摳出一團暗紅色魚鰓,腥氣撲鼻,把它丟進藤筐。
接著是開膛,她學著青果用刀尖避開苦膽輕輕一划,手指探進去把內臟掏出來。
「魚籽和魚泡留下。」青果在旁邊指點,「魚腸要是想留,就翻過來在水桶里沖洗。」
奔藤點點頭,不再多說。
其他女人們也分工明確。
有人殺魚,有人剁兔肉。
孩子們抱著柴火跑來跑去,隨後小心翼翼地生火,臉蛋被炭火烤得紅撲撲的。
奔藤剛處理完手上的那條魚。
抬頭望向遠處。
那裡有幾個火部落的漢子正推著手推車在運輸石頭,車輪隆隆作響。
更遠處仿佛能聽到羊群里的咩咩叫聲。
周圍瀰漫魚湯的香味、地豆餅的谷香,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讓人鬆快下來的味道。
然而,就在這片忙碌而溫馨的氣氛里,角落裡有一道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那是奔部落的一個中年女人,叫奔枯。
她經歷過最殘酷的冬天饑荒,親眼見過部落里餓死人。
對她而言,食物只有能吃和不能吃。
帶她處理的是個年輕女人,性子急。
只匆匆說了句把魚洗乾淨,有些內臟不要的丟筐里便轉身去忙別的了。
奔枯沒聽清。
或者說她聽清了,但不信。
面前的石板上擺著三條魚,已經被剖開肚子。
她猶豫一瞬,見沒人注意到自己。
飛快把魚肚的內臟收集起來,哪怕是連帶著苦膽邊緣的那一小截魚腸都沒捨得扔。
隨後簡單地用清水沖了沖,就統統倒進旁邊那口架在火上的大陶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