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泥洞兩手空空鑽回洞裡。
石洞的臉色終於變得滿意。
「回來了?」
他站起身,語氣稍緩道,「我來給你烤塊肉,那破玩意以後別弄,看著都難受!」
這話半是安撫,半是顯擺。
畢竟糧食夠吃才能說得出這種話。
泥洞心裡那點鬱悶頓時消退不少,隨後搓著手湊到爐子邊上,心裡忍不住想。
也是啊……部落里的糧食明明夠吃,自己天天刮那些又苦又澀的東西圖什麼呢?
那地衣雖然按說的法子做了處理。
可湊近聞還是有一股淡淡的怪味。
也許……真是自己不對。
此時石洞已經轉身走向裝食物的角落,彎腰掀開藤筐上面的蓋子。
笑容僵了一下。
筐里沒剩多少。
就幾塊乾癟的植物根莖躺在筐底。
「你們吃得可真夠快的。」
他笑罵道。
眾人鬨笑。
「外頭天天下雪嘴裡就閒得慌,而且在那邊地洞存的食物可是堆得滿滿當當的!」
「就是就是!」
「肉先欠著。」石洞面不改色地從筐底摸出兩塊根莖架到爐子上,再塞給泥洞一塊。
「先拿這個墊墊,等會背糧,肉管夠。」
泥洞捧著那塊根莖,心裡熱乎乎的。
「外頭正好雪變小了。」石洞看向洞口,「誰跟我去樹窖那邊再背點食物回來?」
他左右看看,最終目光落在泥洞身上。
「你跟我去。」
泥洞愣了一下,連忙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鑽出洞口。
但是誰都沒有留意到……
空氣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氣。
這場大雪比往年的冬天來得更早。
有些本該攢膘再鑽進洞裡冬眠的野獸,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存夠一冬的能量。
冬天就驟然降臨。
而偏偏。
洞部落存進樹窖的糧食里,就有熏魚。
那種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味道的東西。
……
雪地里,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石洞走在前頭,走走停停,時不時眯著眼在茫茫的一片白雪裡辨認方向。
「怪了……明明就是這附近啊……」
樹上的記號是石洞自己留的。
可不少樹都堆著雪,哪兒都一個樣。
足足找了大半時辰。
才終於看到前方標著記號的那棵老樹。
石洞喘出一口粗氣,不耐煩地說道。
「可算找著了,下回做個顯眼的記號。」
但話一出口。
他又搖搖頭。
要是真把記號做得太顯眼,萬一被其他部落的人瞧見?到時候糧食不就會被偷吃?
思索之際。
待在雪裡面的手腳越發冰冷。
儘管穿著從火部落換來的獸皮手套和獸皮鞋,可寒氣還是一個勁往骨頭縫裡鑽去。
「快點快點!」石洞朝後面大聲喊道。
「背好糧食趕緊回去烤火!回去把熏魚還有燻肉烤上,比那什麼地衣不強得多!」
身後,背著藤筐的泥洞連忙點點頭。
正打算說些什麼,忽然聳動著鼻子。
隨後臉色遲疑道。
「首領你聞見沒有?好像有股怪味。」
「什麼怪味?」石洞頭也沒回說道,「我們這邊存了不少熏魚,能不腥嗎?快走!」
泥洞撓撓頭,還是沒吭聲繼續跟去。
離那棵老樹越來越近。
石洞臉上的輕鬆愜意一點點消失了。
不對勁。
老樹底下那塊地方……不對。
原本平整的雪面像是被什麼猛獸給翻了一遍,刨得亂七八糟。
泥土、碎雪、斷枝攪成一團。
最扎眼的是雪地的幾個腳印。
碩大且深深陷進雪裡。
石洞的腦子嗡的一聲,陷入空白。
這種天氣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野獸來偷吃糧食?!
下一瞬。
怒火轟地一下忽然衝上頭頂。
那可是他們部落冬天的糧食!
他幾乎沒想抄起手裡長矛就沖了過去。
衝到近前。
順著被掘開的洞口往裡面看。
只見一頭黑熊正趴在刨開的地洞裡面。
那頭熊足足有好幾百斤,肚皮滾圓,看起來似乎吃得飽飽的,懷裡摟著一筐熏魚。
此時正有一口沒一口地不斷咀嚼。
身邊滿是被撕爛的藤筐和踩碎的肉乾。
一片狼藉。
聽見動靜。
那頭黑熊的動作瞬間停下。
它緩緩轉過頭。
正好和石洞的視線對上了。
這一瞬間。
石洞覺得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桶雪水。
黑熊!
這東西他們以前遠遠瞧見都是繞道走。
這玩意皮糙肉厚,長矛紮上去都不一定扎得透,而且性子凶,跑起來還快得嚇人。
死亡的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蓋。
石洞硬生生剎住腳步,轉身就跑。
泥洞落後了幾步,沒瞧見裡面的黑熊,只看見首領的臉唰地變得慘白,扭頭就跑。
他有些不明所以,也跟著拔腿狂奔。
一口氣跑出老遠後。
兩人才撐著膝停下,呼哧呼哧地喘氣。
「首、首領……裡面是進了什麼東西?」
泥洞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石洞臉色慘白,沉默片刻後,開口道,「先回去……回去再說這件事。」
等他們鑽回地洞的時候,洞裡正熱鬧。
「回來了回來了!」
「我再吃一塊肉就行,早就餓了——」
眾人笑嘻嘻圍上來。
伸手要幫忙接藤筐,忽然就發現不對。
藤筐是空的。
且不僅如此。
首領從進來到現在一句話都沒有。
臉色白得嚇人,眼神也直發飄。
「怎麼了這是?」有人打趣,「不會忘了記號在哪沒找著吧?我們也來幫忙找找!」
「對對對,我們眼神好!」
往常這種玩笑石洞高低得罵回去兩句。
可現在卻沒有。
他就那麼站著,半晌後,才緩緩開口。
「記號……找著了。」
「樹窖也找著了。」
他的聲音格外沙啞。
「但存食物的地方……進了一頭熊。」
周圍霎時死一樣地靜。
爐火還在噼啪地燒著,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可是再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熊……」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乾巴巴地問,「熊吃完了會走吧?」
沒有人能答得上。
「那我們的糧食……還能吃多久?」
更沒人答得上。
泥洞縮在人群後,垂著腦袋。
他忽然想起那棵歪脖子樹下的雪窩裡。
自己偷偷埋下的那一包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