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逐漸陷入死寂。
洞裡頭一回這麼靜,靜得仿佛能聽見煤爐裡面蜂窩煤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熊是什麼東西,沒人不清楚。
幾百斤的身子,長矛扎不透的厚皮……還有那張永遠吃不飽的嘴。
地洞的存糧是他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
可按照那頭熊的吃法,用不了多少天,就能被它連皮帶骨霍霍乾淨。
「不能就這麼算了!」
一個年輕漢子騰地站起來怒吼道。
「咱們拿長矛去把它趕走!」
「對!難道還怕一頭畜生?」
「都給我閉嘴!」
石洞一聲低喝,臉白得嚇人。
「那頭熊就在地洞裡面趴著……」他一字一字地說,「就這樣直接上去那叫送死!」
淡淡的絕望從每個人心底滲上來。
風調雨順的時候誰都能活得下去。
可但凡出一點岔子。
一場暴雪、一場疾病、甚至一頭猛獸。
部落就隨時可能滅亡。
半晌,石洞咬了咬牙。
「不能幹坐著,我們去旁邊上敲石頭,鬧出動靜來興許能把它驚出來後再引走。」
眾人聞言,眼前一亮。
這法子似乎還真可行?
「走!」
這一回,去的男人比上次更多。
可獸皮手套、獸皮鞋……當初就換回幾雙根本不夠分。
不少人只能赤著腳踩進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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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過後。
眾人來到那棵被標記的老樹前。
他們紛紛散開,用石塊敲木棍,木棍再去砸著樹,扯著嗓子嚎,儘量鬧出動靜來。
但樹窖里,黑熊連眼皮都沒抬。
它不緊不慢地嚼著嘴裡的肉乾。
對它來說。
這個刨開的洞簡直再好不過。
背風、暖和,身邊堆滿吃的。
要沒這些東西。
它倒不介意出去追一追那群兩腳獸。
可現在?
它精明得很,才捨不得挪窩。
可外頭的噪聲終究沒完沒了。
吵得它格外煩躁。
終於不耐煩地低吼一聲。
慢吞吞起身朝外面走去。
外頭,石洞他們已經敲得胳膊發酸。
猛地瞧見那團黑影從地洞裡走出來,一群人頓時仿佛被針扎了似的來了精神。
一邊往後跑,一邊扯著嗓子又跳又叫,手裡的石塊木棍敲得震天響——
來啊!來追啊!
黑熊站在洞口,低低吼了兩聲。
它腦袋來迴轉了轉,瞅瞅這邊,瞅瞅那邊,又低頭嗅著身下的洞穴和滿窖的食物。
最後又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了回去。
咣當。
不知道是誰手裡的石塊掉了下來。
接著,木棍一根接一根落在雪地。
眾人站在原地,臉上紅腫發亮,赤著的腳在雪裡早就沒了血色。
他們看明白了……
這頭熊是賴定這裡。
靠喊,是喊不走的。
而且要繼續在冰天雪地裡面跟它耗著,恐怕還沒有把熊耗走,自己就先凍死餓死。
沒有人再說話。
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沉默地往回走。
重新回到地洞。
女人們瞧見這副模樣,什麼都明白了。
她們默默在角落翻找著還能吃的東西。
翻找半天。
湊在一處的不過是些肉渣和幾塊根莖。
天色漸漸暗下。
「……先煮點熱水。」石洞呆呆坐著,半晌,說出這麼一句,「暖暖身子再想辦法。」
但現在沒人接話。
陶罐架在煤爐上,水咕嘟咕嘟地響著,周圍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泥洞沒吭聲。
天黑透以後。
他悄悄拎起兩根木矛鑽出洞口。
外頭寒氣宛如刀子般。
他顧不上手凍得生疼,扯出幾根藤蔓,把兩根木矛頭尾相連一圈一圈纏緊。
然後就朝著那棵老樹的方向走過去。
樹窖里,黑熊吃飽喝足,睡得正沉。
泥洞趴在窖口旁邊的雪地。
大氣都不敢出。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呼吸聲越發均勻,才慢慢把這柄加長的長矛探進裡面。
死死盯著地上裝著一包燻肉的獸皮包。
隨後吃力地用長矛探過去。
第一次擦著包裹就滑開了。
第二次拉到一半又掉下來。
就在這時。
黑熊的呼吸聲忽然頓住。
泥洞感覺渾身血都涼了,趴在雪裡一動不動,直到裡面的呼吸聲又重新響了起來。
第三次——
矛尖總算勾牢包裹。
泥洞死死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往外拖,硬是把這一袋燻肉拖出了出來。
可就在這時,黑熊猛地驚醒。
它站起身子,發出一聲怒吼,震得地洞口邊上的雪沫簌簌往下掉。
泥洞抱起這包燻肉連滾帶爬地跑。
赤腳踩在雪地里,早就不覺得冷。
他一口氣跑回自家洞口的老樹下,扶著樹幹,喘氣喘得眼前直直發黑。
接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眼睛一亮,踉蹌著撲到旁邊那棵歪脖子樹下,兩隻手刨開積雪——
那個雪窩子還在。
裡面的地衣安安穩穩躺在裡面。
泥洞拿了出來,嘿嘿笑出了聲。
他拎著這包燻肉和地衣鑽回地洞時,裡面的絕望已經濃得化不開。
有人正在小聲算帳。
草根樹皮能頂幾天……
可算來算去都是一個結果。
大多人都熬不過這個冬天。
就在這時。
眾人看見泥洞還有他手裡的東西。
「肉?!」
「哪兒來的肉?!」
所有人都圍上來,眼睛瞪得溜圓。
石洞大步走過來。
眼睛死死盯著那袋肉,轉頭看向泥洞。
「你剛才去哪裡了?」
泥洞用已經紅腫的手指撓撓頭,咧著嘴笑著把剛剛的事一五一十地給講出來。
周圍鴉雀無聲。
石洞張著嘴,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這個平時讓他呼來喝去,連頭都不敢抬的人居然從熊嘴邊上搶回來一袋燻肉。
他看著對方,眼神複雜。
泥洞被眾人看得不自在。
接著又把懷裡的那包地衣給舉了起來。
「還有這個……雖然不好吃……但是我們加點水來煮也能吃上好幾頓。」
「配上這些肉,省著吃,能頂些日子。」
「然後去求火部落幫忙趕走這頭熊吧,他們的武器那麼厲害……肯定有辦法的!」
周圍沉默下來。
有人小聲嘀咕。
「外面還在下雪,不知道變成什麼樣。」
「萬一找不到路,或者遇上點什麼事恐怕就得被活活凍死在外頭……」
「再說……」
有人猶豫說道,「火部落憑啥幫忙?」
「可以用火幣!」泥洞脫口而出道,「而且只要願意幫我們,後面就幫他們幹活!」
眾人一愣。
石洞抬手,止住議論,緊緊抿著嘴。
「先吃點東西再說吧。」
那包燻肉被小心翼翼打開。
女人們取出來了一塊燻肉,小心翼翼地掰碎、捏散後放進陶罐裡面。
換作之前。
他們吃東西何曾會這么小心,生怕漏掉一星半點的肉屑。
接著,地衣一捧一捧下了鍋。
旁邊還有幾個人臉上臊得慌。
正是他們在先前笑話得最響,但眼下這些看不上的地衣卻反倒是成了救命稻草。
石洞也呆呆地盯著罐子裡翻滾的地衣。
片刻後,食物煮好。
眾人沉默著依次盛了一小碗地衣肉湯。
湯是灰綠色,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異味。
可他們餓了整整一天,又在外頭赤手赤腳凍了半天,不少人手腳紅腫還起了凍瘡。
此刻捧著滾燙的湯碗。
喝了一口後只覺得滋味格外鮮美。
「泥洞……」一個漢子捧著碗悶聲道,
「先前笑話你是我不對。」
一聲接一聲道歉,低低地響起來。
泥洞也抱著碗,臉漲得通紅,有些手足無措:「哎,沒事,都、都過去了……」
石洞把自己那碗湯喝得一乾二淨。
他放下碗,抹著嘴終於下定決心。
「明天一早……」
他環視一圈,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火部落求他們幫忙趕走這頭熊。」
火光映著他的臉。
稀稀落落的有幾隻紅腫的手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