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朝陽初升。
蘇辰睜開眼時,雙目中隱隱有雷光一閃而逝。
他洗漱之後,下樓而去。
二人已經收拾妥當,正坐在大堂等候。
張星野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屍毒被雷法徹底拔除後,精神明顯煥發了不少。
張清辭也換了一身乾淨的淡青色道袍,只是眉眼間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色與哀傷。
見蘇辰走進來,張星野立刻起身相迎。
「蘇兄。」
蘇辰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坐下。
「傷還沒好利索,別折騰這些虛禮了。」
張星野淡淡一笑,開口說道。
「今日我們便得啟程回龍虎山了。」
「回煞谷被屍傀門占據,還布下如此大陣,絕非小事,必須儘快稟明師門長輩定奪。」
「還有幾位師兄的骨灰,也不能讓他們流落在外。」
張清辭也站起身,鄭重地點頭道。
「等此事處理完,我會親自去任家鎮走一趟。」
「到時蘇道兄需要煉什麼丹,將材料交於我便是,清辭定當全力以赴。」
蘇辰爽快地應了一聲。
「好,一言為定。」
「那我們任家鎮再見!」
三人在鎮口分別,迎著晨風,張星野和張清辭弄了兩匹快馬化作兩道殘影,直奔龍虎山方向而去。
蘇辰則轉身,踏上了返回任家鎮的歸途。
......
一路風馳電掣。
以蘇辰如今道士圓滿、無限逼近法師境的修為。
加上圓滿級的禹步,趕路簡直如履平地。
一路上輕輕鬆鬆,只是一個時辰後,便看到了任家鎮路口的路碑。
回到鎮子沒多長時間,來到義莊門口。
剛跨進院子,蘇辰就看見九叔正愜意地躺在院中央的竹製躺椅上。旁邊的小方桌上放著一壺冒著熱氣的極品毛尖,九叔手裡端著個青花瓷茶盞,正眯著眼睛,一邊吹著茶葉沫子,一邊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戲曲兒,端的是悠閒自在。
蘇辰微微一笑,斂去周身鋒芒,邁著穩健的步伐向其走了過去。
九叔聽見腳步聲,眼皮微微一抬,看到是蘇辰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冷硬的臉龐上頓時浮現出了一絲欣慰的笑意。
「阿辰,你回來......」
可他這句寒暄的話還沒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九叔端著青花瓷茶盞的手,忽然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他死死盯著正緩步走來的蘇辰,原本舒展的眉頭一點點地擰成了一個「川」字,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放緩了。
不對勁。
這小子的氣息......怎麼又變了?!
比幾天前離開任家鎮時,何止是深沉了一星半點!
如果說之前的蘇辰像是一把剛開刃、鋒芒畢露的絕世利劍,走到哪都透著一股銳氣。那現在的他,就像是神兵藏鋒歸鞘,淵渟岳峙,伺機待發!
他每走一步,周身靈力的流轉都渾然天成,沒有半點初入高階時的虛浮與急躁。甚至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周身散發出的氣機都隱隱透著一種大圓滿的圓融無漏之意!
九叔眼角猛地一抽,目光死死盯在跨過門檻的蘇辰身上,試圖從他身上找出一絲破綻。
沒有破綻。
一點都沒有!
下一刻。
砰!
九叔手裡的茶盞被他下意識地重重砸在桌上,滾燙的茶水直接濺出半盞,順著桌沿滴答滴答往下淌。
他卻像根本沒察覺到燙一般,霍然起身!
因為起得太急,加上心神劇烈激盪導致體內靈氣外泄,他的膝蓋重重撞到了旁邊的藤條方桌上。只聽「嘩啦」一聲悶響,整張桌子竟被他直接掀得歪倒在地!
名貴的紫砂茶壺、青花瓷碗,還有剛買的幾碟桂花糕,通通稀里嘩啦地灑在了青石地磚上,摔得粉碎。
可九叔連看都沒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他死死盯著蘇辰,雙眼一點點瞪大,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大白天見了茅山祖師爺顯靈還要見鬼。
「圓滿......」
「這股氣機......的的確確是道士圓滿之意!!」
九叔喃喃出聲,聲音都有些發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像是在極力否認自己的判斷。
「不對。」
「這怎麼可能?」
「阿辰難不成不是出去幾日??而是離開了幾個月?!」
「還是我最近畫符畫多了,把腦子畫糊塗了,記錯了日子?」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荒唐。
記錯一天兩天也就罷了,還能記錯一年半載不成?蘇辰出門前是什麼境界,他這個做師父的還能不清楚?那是初入道士中期,連境界都還沒徹底穩固!
可眼前這股圓融無漏的氣機,又絕做不得假。
九叔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下一瞬。
他身形一晃,一步閃到蘇辰身側,抬手便死死搭在蘇辰肩頭。
「別動!」
蘇辰原本下意識準備躲。
可感受到那股探入體內的靈氣,他知道師父這是在探查自己的根基,便順從地放鬆了身體。
一股帶著茅山正宗心法的柔和靈力,順著九叔寬厚粗糙的掌心,迅速探入蘇辰體內,沿經脈緩緩遊走。
一圈。
兩圈。
三圈。
九叔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呆滯,最後徹底凝固住了。
真是道士圓滿境界!
而且,絕不是那種靠吞服猛藥、透支潛力硬堆起來的「假圓滿」!
那經脈,寬闊堅韌,
靈力內斂而不散,氣血厚重得像是一尊燃燒的熔爐。
九叔的靈力探進去,甚至感覺到了一絲灼熱的壓迫感!
連神魂氣息,都比之前凝練了數倍不止!
這哪裡像是剛突破?
這根基紮實得,簡直比茅山總壇那些在圓滿境打磨了三年五載的核心弟子還要穩固!
九叔搭在蘇辰肩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見過的天才太多了。
茅山傳承千年,從不缺驚才絕艷的天才。
可像蘇辰這樣,出去轉了一圈,短短几日時間。
境界直接像坐了竄天猴一樣衝到道士圓滿,根基還打得比城牆還厚的......
他還真沒見過!
別說見,聽都沒聽過!
這小子在外面到底遇到了什麼逆天的機緣?
總不能是真武大帝親自下凡,按著這小子的腦袋給他生生灌頂了吧?!
九叔嘴角用力往下壓了壓,試圖維持師父的威嚴。
沒壓住。
他又深吸一口氣,死命咬了咬牙,再壓。
還是沒壓住。
最後,他乾脆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
「哈哈哈哈哈!」
一陣震耳欲聾的大笑聲,猛地在堂屋裡炸開!
九叔這一笑,胸中激盪的靈力都跟著震了一下。
聲浪猶如實質般衝出堂屋,震得屋檐上的灰塵簌簌往下落,連門框上的八卦鏡都跟著嗡嗡作響。
蘇辰離得最近,只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連忙往後退了兩步。
看著笑得眼角都擠出淚花的九叔,蘇辰心中暗自嘀咕。
師父這是......高興得走火入魔了?
而後院裡。
秋生正拿著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劃拉著滿地落葉,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文才蹲在牆角,借著大水缸擋住身形,正偷偷摸摸地啃著半塊冷饅頭。
前廳的大笑聲一響。
兩人同時渾身一哆嗦,猶如被踩了尾巴的貓。
「啪嗒。」
文才手裡的饅頭直接掉進了水缸里,濺起一圈水花。
秋生掃帚一歪,差點一棍子杵到自己腳背上。
「什麼動靜?!」
「這是,師......師父在笑?!」
兩人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極度的驚悚。
在他們的記憶里,九叔一直都是一個不苟言笑、非常嚴肅的人,就算是有天大高興的事情,也是那副堪比「棺材板」的牽強笑容。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自己師父都如此失態?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下一秒,兩人扔下掃帚,撒開腳丫子就往前院跑。
剛跑到堂屋門口,那豪邁的笑聲參雜著不羈的靈氣波動,宛如狂風般在空中掃過,刺的兩人鼓膜生疼,好似下一秒就要破裂了!
秋生和文才連忙捂住耳朵,齜牙咧嘴。
「哎喲!」
「耳朵疼!」
九叔足足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平復下激盪的心情。
他像是完全沒察覺自己剛才有多失態,雙眼仍舊亮得嚇人,盯著蘇辰問道。
「阿辰,想不到短短几日不見,你居然突破到了道士圓滿!」
蘇辰神色平靜,不驕不躁地微微拱手:「回師父,弟子這幾日在外歷練,僥倖有些收穫,機緣巧合之下,便順勢突破了。」
話音剛落。
門口的秋生和文才,直接傻了。
什,什麼?!!
道士......圓滿?!!
他們剛才是不是幻聽了?
秋生的嘴巴一點點張大,大得能塞進去一個鴨蛋。
文才也沒好到哪裡去,眼珠子都快瞪掉在地上了。
兩人盯著蘇辰,那眼神,就像是看見一隻殭屍,大白天在他們面前走過。
過了好幾息。
秋生才僵硬地扭過脖子。
「文才,師父剛才說什麼?」
文才呆呆地回道。
「他說......大師兄,道士圓滿。」
「你也聽見了?」
文才欲哭無淚。
「我寧願我剛才是個聾子!」
這才幾天啊?!
大師兄出門前,修為就已經夠嚇人了,甩了他們十條街。
這才出去晃悠了一圈,回來直接道士圓滿了?!
他們這幾天在義莊幹什麼了?
掃地。
煮飯。
偷懶被抓。
挨師父的罵。
然後一張鎮宅符畫了十幾遍還是個廢紙。
大師兄呢?
出門轉一圈,回來境界直接衝到了他們連背影都看不見的地步!
這還修什麼道?!
回家種紅薯算了!
九叔聽著蘇辰那句輕描淡寫的「僥倖有些收穫」,臉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好!」
「很好!」
「道士圓滿,根基還如此紮實,猶如磐石!」
「看來你這幾日在外,機緣當真是不小啊!」
蘇辰微微低頭,語氣依舊謙遜。
「只是些許小機緣罷了,當不得師父如此誇獎。」
門口的秋生和文才同時渾身一抖。
兩人仿佛聽見自己脆弱的道心「咔嚓」一聲,裂成了碎片。
些許?!
小機緣?!
你管境界提升到道士圓滿叫小機緣?!
那他們也想要這種「小機緣」!
不要多,來個十次八次就行,實在不行一次也成啊!
九叔卻越看蘇辰越滿意。
境界突破得快,卻絲毫不張狂。
得了天大的機緣,也不浮躁炫耀。
這心性,這氣度,才是最難得的!
他當年在蘇辰這個年紀時,還在茅山山門苦修。
那地方靈氣濃郁,師父時時耳提面命,師兄弟之間也能互相切磋印證。
資源、法門、道書、丹藥,樣樣不缺。
但從道士初期,邁入圓滿,那也用了一年多的時間!
可自己這寶貝徒弟呢?!
滿打滿算,有一周的時間嗎?!!
一周,提升一個大境界,這恐怖絕倫的提升速度,簡直聞所未聞!
就算是掌教帶著記憶轉世重修,就算有大量的資源供其使用,也絕不可能提升這麼快 !把根基打的這麼堅實!
這已經不是「天才」兩個字能蓋過去的了,這簡直是妖孽降世!
想到這裡,九叔再次爆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
「阿辰,謙虛是好事,但過度謙虛沒有必要!」
「你這般提升速度,放眼整個靈幻大世界,也挑不出幾個!就算是祖師爺在世,也沒有你這般絕倫的天賦!」
「厚積薄發,厚積薄發啊!!!短短几天,就從道士初期提升至圓滿境界,罕見,太罕見了!!!」
「我林鳳嬌能有如此良徒,當真是老天眷顧,祖師爺眷顧,三清眷顧啊!!!」
九叔說到這裡,向來嚴肅的他,眼中升起些許水霧。
多少年了......
自從他收了蘇辰三人做徒弟之後,就沒少在背後被人嘲笑。
說什麼他收的三個徒弟,都是廢柴!
除了能惹是生非,沒一項能拿的出手的!
那時候,九叔憋著一口氣,發誓一定要好好調教自己的幾個徒弟,到時候讓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全都閉嘴!
然而,
日子一天天過去,除去自己的大徒弟蘇辰努力修煉之外,秋生、文才那是一個比一個懶,境界根本提不上去。
別人家的徒弟已經達到法師境,這倆貨還在術士晃悠。
每每看到,九叔是氣不打一處來,但也無可奈何。
後來,九叔將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蘇辰身上。
但蘇辰雖然努力,但天賦不夠,自己也沒有很多的資源供養,導致蘇辰進度平平,十八歲的年紀,也不過道士初期。
這般水準比起秋生文才強不少,但和「那些人」的徒弟相比,還是要差一些。
最後的最後,九叔自己都放棄了。
想著,就這樣吧,累了,毀滅吧。
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吧。
他好面子又如何?他自命不凡又如何?
徒弟這道坎兒,他無論如何,是邁不過去了......
過去的一幕幕自眼前浮現,胸腔中的心酸被沖淡,隨之而來的,是激動、是熱血、是無限上漲的自豪!
世間有諸多天才,但我徒弟蘇辰,絕對是其中無比耀眼的一顆!!!!!!
九叔仰起頭,努力眨巴眨巴眼睛,讓眼淚化在眼眶中。
吸溜——
吸溜——
九叔鼻子動了動,這才緩緩低下頭。
但此刻,他的眼睛已經變成紅紅的一片。
蘇辰也不由的盯著猛看。
「額......今天的風有點大,被沙子迷了眼了......」
九叔心虛的解釋一句。
蘇辰扯了扯嘴角,眼睛不露痕跡的看了周圍一眼,樹木禁止,花草不動,今天哪有風啊......
「咳咳......」
似乎是察覺到了蘇辰的動作,九叔尷尬的咳嗽一聲,臉色不由的紅了紅。
「那個......嗯......阿辰啊,你這進步......很大,很大!」
「根基牢靠......嗯,說明道行也很紮實!」
「來,和師父切磋一下,師父看看你這幾日有多少提升!」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