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星野和張清辭在客棧里休養了一夜,向著他們宗門師兄的煉器谷方向而去。
直到下午時分,他們才回到了山谷中。
「回來了......」
看著遠處的山谷,張星野臉色黯了黯。
他胸口纏著白布,外衣遮住大半傷口,可走路時肩背仍會牽動傷處。
左臂被兩片薄木板固定著,袖口下露出幾圈乾淨布帶。
張清辭走在他身側,右手也裹著藥布。
她昨日強行催符留下的灼痕還沒退,指尖稍稍蜷起,藥布底下便傳來一陣刺痛。
兩人沒有說話,沿著山道往谷中走去。
谷口立著兩排粗木樁。
木樁足有碗口粗,削得平整,外面刷著一層桐油,樁身上用硃砂畫著龍虎紋。
兩側高處架著木哨台,哨台下方掛著銅鈴,風從谷口吹過,鈴舌撞在鈴壁上,發出細碎清響。
再往裡,山谷一下開闊起來。
一條寬木橋橫在溪水上,橋面由整根厚木鋪成,踩上去沉穩結實。
橋下溪水被木槽分成幾股,一股流向淬火池,一股繞到爐房後面,還有一股順著竹管接進藥房旁的水缸里。
山谷兩側沒有亂搭的棚子。
一座座木樓依著山勢修起,樑柱粗大,榫卯咬合得嚴絲合縫。
樓與樓之間用木廊相連,廊下掛著未完成的劍胚、銅環、鐵鉤和幾隻封著符紙的木匣。
煉器爐房建在最裡面。
爐房外牆也是木構,卻在靠近爐口的位置嵌了厚厚的黑石板,石板外側釘著赤銅片,銅片上刻著聚火紋。
火氣從爐房門縫裡往外鑽,門前木地板被烤得顏色發深,邊緣還留著幾處火星燙出的焦痕。
這裡是龍虎山弟子在任家鎮附近的煉器據點。
王師兄常年駐在此處,煉器、養劍、淬火,張星野之前的火雲劍開鋒,也指著這座山谷里的爐房和淬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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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再看見這些熟悉的木樓、木廊和爐煙,張星野胸口卻像堵了一塊冷石。
守在回煞谷的阿明等幾位師兄,再也回不來看這爐火了......
張清辭轉過頭,看著哥哥微微發抖的肩膀,強忍著鼻腔的酸楚,低聲道:「哥......別站著了,先進去吧。」
張星野重重地點了點頭,咬著牙,抬腳邁過木橋。
兩人剛走到主樓門前,門內便傳來蒲團摩擦木地板的細微聲響。
一名龍虎山弟子從屋裡快步出來。
他本在靜修,身上還披著道袍,腰間系帶沒有完全收緊。看到張星野胸前那層白布,又看到張清辭手上的藥布,他腳步猛地停住。
「星野?!清辭!」
他兩步上前,伸手要扶張星野,手掌快碰到他胸口時又急忙收住,改為托住他的另一側手臂。
「你們不是去回煞谷采煞去了嗎?怎會......傷成 這樣?!
聽到此話,張星野和張清辭相視一眼,臉色再度一黯。
李山見狀,眉頭輕輕一皺,似乎有了不好的猜測,「快,先進來,進來再說——」
張星野被攙扶著,進了房間。
主屋裡鋪著厚木地板,牆邊擺著器架,架子上放著幾柄用符紙封住的半成品法器。
靠窗的位置是一張長木案,案面打磨得很平,邊上擺著傷藥瓶、棉布、銀針和幾隻小瓷碗。
張星野順著椅子緩緩坐下。
李山則是坐到了一旁,面色凝重的看向他。
「回煞谷出事了?」
張星野低著頭,死咬著下唇,直到把嘴唇咬出了血絲,過了足足半晌,才沙啞著嗓子開口。
「是......出事了......守谷的阿明師兄他們......都沒了。」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窗外風鈴的清脆響聲、遠處爐房的打鐵聲,在這一刻仿佛忽然被抽離到了九霄雲外......
李山猶如被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發顫:「你......你說什麼?」
張星野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我們趕到的時候,回煞谷......已經被屍傀門的雜碎占了!」
「谷口的符樁被拔,鎮煞木釘斷在土裡。原本聚煞的地形,被那幫畜生從谷底硬鑿了幾道泄口,惡毒的屍氣順著泄口倒灌進了陣眼!」
張星野越說越激動,牽動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們在裡面擺下陰毒的屍血陣,拿回煞谷的純淨煞氣煉殭屍!」
李山扶在桌沿上的雙手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暴突。
「屍傀門......這幫陰溝里的老鼠!」李山咬牙切齒,眼中殺機爆射,「他們去了多少人?阿明他們就算不敵,總該能發出求救符籙才對!」
張清辭在一旁抬起頭,淚水划過臉頰,顫聲道:「七個。」
「三名法師境。」
「剩下的四個,修為全都在道士後期乃至圓滿境。」
她停頓了一息,回想起當時的絕望,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戰慄:「而且......他們每人至少隨身帶了一具嗜血殭屍。其中帶頭那兩人操控的,至少是法師中期級別的白僵!」
「什麼?!」
李山臉上的血色當場褪得乾乾淨淨,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名法師境。
四名道士後期以上。
再加七具殭屍,至少兩具白僵!
對方這麼多人,張星野兩人是怎麼逃出來的?
他記得,張星野的境界,也不過法師初期吧?
別說對上那三名法師境邪修,就算對上四名道士後期,外加幾具殭屍,那也別想討到什麼好!
他看向張星野胸前那層厚厚的白布。
白布外層貼著清靈符,可即便如此,符紙邊緣依舊被壓制不住的屍氣熏出了灰黑色的焦痕。
「那你們......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李山壓低聲音,「有人救了你們?」
「對!」張星野點頭,「之前結識的一名茅山弟子。」
李山眼神動了一下。
能從這種局裡把張星野和張清辭救出來,至少也得是法師圓滿。
他追問道:「那屍傀門的人呢?」
張星野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全死了。」
「被我那個朋友,全殺了。」
李山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里。
張星野卻已經抬手按住儲物袋。
三個骨灰罈被他取出,輕輕放在桌上。
罈子不大,外面包著白布,封口處貼著龍虎山黃符。
符紙上還有昨夜焚化後留下的菸灰痕跡。
看著那三個罈子,張星野再也繃不住了,眼眶瞬間決堤。
「這是阿明師兄他們的骨灰......」
「我們去得太晚了......」
「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那幫畜生折磨致死,甚至還要被煉成活屍......」
他撐在膝蓋上的雙手劇烈地發抖,手背青筋一根根浮起,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自責與狂怒。
「對不起......是我兄妹無用!是我們學藝不精!」
「沒能救下他們!如果不是蘇兄,我們 怕是也回不來了......」
眼淚從他臉上滾落,砸在胸前白布上,把原本淡淡的血痕暈開。
張清辭轉過臉,抬手捂住嘴。
她昨日收骨灰時一直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哭出聲。
可這三個罈子重新擺到桌上,那股壓了一夜的痛意便從胸口湧上來。
她單薄的肩膀劇烈地發抖,眼淚從指縫裡不斷往下掉,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屋裡的李山看著桌上的骨灰罈,眼圈也紅了。
他伸手按在張星野肩上,避開了傷口,只輕輕按住沒受傷的那一側。
「你們能把他們帶回來,已經盡力了......」
「先坐著,我去請王師兄。」
他吸了一口氣,壓住喉嚨里的哽意。
說完,他轉身出了主屋,沿著木廊快步往谷深處走去。
木廊盡頭連著煉器爐房。
爐房外的木門半開著,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烤得門框微微發燙。
片刻後,裡面傳來沉重腳步聲。
王師兄走了出來。
他身形極度壯碩,宛如一尊鐵塔。國字臉,濃眉壓眼,不怒自威。身上穿著一件被火星燙出細小焦孔的粗布短褂,袖子高高卷到手肘,虬結如龍的小臂上沾滿了黑色的爐灰和閃爍的鐵屑。
他剛從爐邊下來,皮膚被火氣烤得發紅。
脖頸、胸口和小臂上掛著汗珠,汗水順著肌肉紋路往下滾,落到木廊上,砸出一串深色濕點。
他步子邁得極大、極快。每一步踩在木廊上,厚實的木板都會發出沉悶響聲。
張星野看見他進屋,立刻撐著椅子想起身。
「王師兄......」
王師兄身形一晃,已經到了他面前。
蒲扇大的手掌按住張星野肩頭,力道穩得很,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
「坐著別動——」
他隨手拉過一把木椅。
椅腳拖過地板,發出短促摩擦聲。
王師兄大馬金刀地坐在張星野對面,其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張星野胸前那塊滲血的白布上。
他目光如炬,瞬間看透了虛實。
白布滲出的是黑血。
清靈符邊緣發灰,那是屍毒入體的徵兆。
左臂夾板綁得極緊,說明骨頭不僅斷了,還遭受過巨力撞擊。
他又看張清辭的右手,藥布裹著指根,幾處地方被符火燒得微黃。
王師兄把兩人的狀況盡收眼底,沒有問過程,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粗糲:「好......能活著回來就好。」
「能回來一個,是一個。」
張星野痛苦地低下頭「王師兄,對不起......」
王師兄眉頭一皺,直接打斷。
「不!」
張星野怔住。
王師兄轉頭看向桌上的三個骨灰罈。
爐房裡的熱氣還纏在他身上,可他看著那三隻罈子時,臉上的紅色一點點退下去。
「這不是你的錯。」
「你們兩個能活下來,還能把他們的骨灰帶回來,已經盡力了。」
屋裡幾人剛要開口,王師兄抬手指向自己胸口。
「真要論錯,這筆血債,第一個得算在我王某人頭上!」
「回煞谷那股純淨煞氣,是我看中用來淬劍的。」
「阿明他們幾個,也是我親自點名,安排過去駐守的!」
他的手指一點點攥緊,指縫裡殘留的爐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以為那裡離鎮子遠,又有陣眼和符樁鎮住煞氣,氣息便不會外露,不會引來邪教的覬覦......順便還能用純淨煞氣來煉製法器......」
「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說到最後,他牙關咬緊,腮邊肌肉繃出一道硬線。
下一刻,毫無徵兆地——
他抬起右手,狠狠抽在自己臉上。
「啪——!!!」
一聲如平地驚雷般的脆響,震得整個主屋的空氣都仿佛停滯了半息!
這一巴掌力道之大,竟將王師兄自己抽得半邊臉瞬間高高腫起,嘴角更是直接被粗糙的老繭撕裂。殷紅的血珠夾雜著唾沫飛濺而出,悽厲地灑在木地板上。
「師兄!!!」
屋裡幾名龍虎山弟子同時驚呼。
張星野猛地站起。
胸前傷口被扯動,白布上又滲出一點血,他卻顧不上,伸手去扶王師兄的手臂。
「王師兄,你做什麼!」
「阿明師兄他們死在屍傀門手裡,這怎麼能怪你?」
王師兄耳邊被自己那一巴掌打得嗡鳴。
他閉了閉眼。
等那股鳴響從腦子裡退下去,才緩緩睜眼,看向張星野。
血從他嘴角流到下巴,又滴在短褂前襟上。
他沒有擦。
「小野。」
「人,是我派出去的。」
「兄弟死了,這巴掌,我該挨。」
「等回了宗門,我會親自上刑罰堂,向長老們磕頭請罪。哪怕廢了我的修為,我也認!」
張星野急得雙眼通紅,還想再勸,王師兄卻猛地抬起手,如一堵鐵牆般止住了他的話音。
「好了。」
「你們先養傷。」
「剩下的事,我來。」
他說完,站起身,走到桌前。
三個骨灰罈並排擺在木桌上。
最左邊那隻罈子的白布封口上,寫著「李明師兄」四個字。
王師兄伸出了雙手。
那是一雙孔武有力的手,是一雙能握著百斤鐵錘揮砸上百下的粗糙大手!
平日裡,那雙手幹什麼都直來直去,從沒有過猶豫。
可此刻,他的手指落到骨灰罈邊緣時,動作很輕。
輕得,就像是怕碰疼了裡面正在沉睡的人。
他將阿明的骨灰罈緩緩抱了起來,緊緊貼在自己寬闊滾燙的胸膛上。
罈子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王師兄那足以扛起千斤重鼎的肩膀,卻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緩緩塌了下去。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白布上的名字,那雙銅鈴般的虎目中,水光一點點匯聚。
「阿明......」
聲音出口的瞬間,沙啞得就像是被爐灰狠狠刮破了喉嚨,帶著讓人心碎的悲涼。
「原諒師兄......師兄來晚了......」
他猛地閉上眼,兩行清淚混著嘴角的鮮血砸在骨灰罈上。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悲痛已化作了森冷的殺機!
「你放心。」
「這個仇,師兄一定連本帶利,替你討回來!」
他抬起頭,眼裡的水光還沒散,血絲已經爬滿眼白。
「屍傀門那群畜生,一個都跑不了。」
「他們躲進深山,我進山。」
「他們逃回老巢,我拆他們老巢。」
「他們往地底鑽,我就把地一寸寸刨開。」
「阿明,你們等著。」
「師兄會拿他們的命,給你們祭酒。」
屋裡沒有人說話。
只有爐房那邊傳來炭火翻動的輕響。
張清辭捂著嘴,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張星野站在原地,胸口白布又被血染開一小片,卻像感覺不到疼。
王師兄抱著骨灰罈站了許久。
隨後,他彎下腰,把罈子輕輕放回桌上。
手掌從壇身上撫過。
一下。
兩下。
像在替師弟整理衣襟。
最後,他取出儲物袋,袋口對準桌面。
三個骨灰罈依次飛起。
飛得很慢。
壇身沒有碰撞,也沒有晃動。
等最後一隻骨灰罈收入袋中,王師兄把袋口繫緊,貼身收好。
他轉過身時,臉上的淚痕已經被爐房帶來的熱氣烘乾。
嘴角那道血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下巴落到胸前。
他抬手擦了一把。
掌心染紅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