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片刻,氣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三個骨灰罈已經被王師兄收入儲物袋,只剩桌面上幾圈淺淺的灰印。
厚實的木地板上,還殘留著他方才憤恨自扇那一巴掌所濺下的刺目血點。
爐房那邊灼熱的氣流順著門縫一絲絲鑽進來,將那幾滴血跡的邊緣烘烤得發暗、乾涸,卻烘不干眾人心頭的慘澹。
張星野頹然地坐回木椅上,方才情緒激動,牽扯到了斷骨,胸前那層厚厚的白布又洇出了一點殷紅的血跡。
王師兄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轉身看向張星野。
「小野,剛才李山說,是一個茅山弟子救了你們?」
張星野重重地點了點頭。
王師兄拉過椅子重新坐下,雙肘抵在膝上,目光落在張星野臉上。
「能從屍傀門三名法師、四名道師後期以上,還有一堆殭屍手裡救人。」
「此人是茅山核心弟子?」
「下山歷練,正好撞上你們了?」
張星野聞言,猛地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一旁的妹妹張清辭。
張清辭也抬起紅腫的眼眸看他,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遲疑與茫然。
他們和蘇辰相處這幾日,只聽對方說過,跟著自己師父修行,
可蘇辰到底算不算茅山核心弟子,他們還真沒認真問過。
張星野不由想起第一次見蘇辰時的境界......
「王師兄。」
「蘇兄應該......不是茅山核心弟子。」
王師兄眉頭抬了抬,「不是?」
李山也看了過來。
張星野回憶之前的事情,點頭道:「我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只是道士中期。」
「十八歲的道士中期,放在茅山那邊,應該也達不到核心弟子的標準。」
王師兄聽完,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十八歲,道士中期。」
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反倒平靜了些。
「那天賦確實只能算中等。」
李山在一旁也跟著點頭附和。
在龍虎山,十八歲修到道士中期的弟子一抓一大把,雖然不算差,可要說能被當成核心真傳供著,那還遠遠不夠格。
他略一沉吟,開始用自己多年的江湖經驗進行推演:「若是他如今能夠憑一己之力殺穿屍傀門那支精銳小隊,哪怕藉助了地利與陣法,他自身的修為少說也得踏入了法師中期,甚至更高!難不成......你們是四五年前就認識了他,當時他是道士中期,如今已然破境?」
張星野聽聞此言,嘴角不由得又抽了一下。
張清辭的表情同樣如此。
他師兄分析的挺對,對於普通玄門弟子來說,四五年的時間,差不多能從道士中期,提升至法師中後期。
而蘇辰則是他們兄妹二人有生以來見到過最天才、最耀眼、最妖孽的存在!
那絕不是能以普通標準衡量的!
四五年的時間......別說地師或者人師,大法師應該是能達到的......
王師兄看到兄妹倆好似便秘般的反應,眼神頓時變得狐疑起來:「怎麼?難道我猜錯了?」
張星野和張清辭默契地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劃一。
王師兄眉頭頓時一挑,似乎察覺到了一絲反常,「不是三四年前?那是多久?」
「這個......怎麼說呢?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
張星野看著他,有些支吾的開口。
「有什麼不信的,你只要敢說我就敢信,你且說——」
王師兄擺擺手道。
「王師兄,嗯......其實,蘇兄的境界,並沒有達到法師中後期。」
聽到此話,王師兄頓時猛地一挑眉毛,身子往前傾了傾。
「沒有法師中期?那是法師初期?靠著拼命的秘法強殺的?」
張星野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
「也不是。」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爐房那邊,一塊燒紅的火炭「啪」地炸裂開來,發出一聲脆響,像是一把重錘,突兀地敲在幾人的心口上。
李山的眉頭猛地擰緊,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可思議:「連法師初期都不是?小野,你到底想說什麼?」
張星野迎著兩位師兄的目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說道:「蘇兄在回煞谷斬殺群邪時的境界,只有......道士圓滿。」
「道士圓滿?!!」
「一個道士圓滿,一穿七?!殺了屍傀門七個精銳弟子?!」
「裡面還有三個法師境,四個道士後期?!」
「小野,你沒開玩笑吧?!」
李山當場失聲。
「李師兄,此事是我親眼所見,不會開玩笑的!」
張星野搖搖頭,鄭重的開口道。
一旁的王師兄沒有立刻說話,其雙眼注視著張星野,看著對方認真的表情,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
『不是茅山核心弟子,卻能以道士圓滿境界,擊殺這麼多屍傀門邪修?此人怎麼做到的?神打?長輩賜下的符籙,還是高階法器?!』
王師兄目光一凝,在腦海中想到。
道士圓滿能殺法師境,不是絕無可能。
可那得看殺的是誰!數量是多少!
屍傀門修士絕對不是那種只會幾手莊稼把式的尋常散修。
他們身邊跟著銅皮鐵骨的殭屍,手裡握著詭異的控屍術,還能借屍氣布下陰毒陣法。
三名法師境加四名道士後期,再加一群殭屍,換成普通法後期陷進去,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山猛地吸了一口涼氣,似乎想到了什麼,立刻追問。
「他是不是用了茅山長輩賜下來的厲害符籙?」
「或者什麼壓箱底的法器?」
王師兄也抬眼看向張星野,他心中也很好奇。
就像李山說的,若是那人有黃階上品法器,或者提前封好的殺伐符籙,道士圓滿也能打出超出境界的威力。
以道士圓滿擊殺法師境界的邪修也不是難事。
然而,張星野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蘇兄殺那些邪修,靠的是他自身實打實的戰力。」
「法器確實有用,他手裡有一把極品骨劍。但那隻占一部分,絕對不是靠法器碾壓。」
李山立刻接著問:「那他用了神打術?」
「請神上身?」
張星野再次搖頭。
「沒有。」
「蘇兄沒有用神打術。」
「他靠的是劍法、身法,還有雷法。」
最後兩個字落下,王師兄眉頭猛地一挑。
「雷法?」
他前傾了一點身子。
「道士圓滿,就能掌雷法?」
李山的眼角狠狠一跳。
玄門萬千法術里,雷法最難,最霸道,也最要命!
雷乃天地樞機,至剛至陽。
道士境的修士法力不夠渾厚,肉身更是凡胎,經脈脆弱不堪。
引雷氣入體時只要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差錯,外敵還沒劈死,自己先落得個經脈盡毀、五臟俱焚的下場!
很多大宗門裡,即便是到了法師中後期的長老,都只敢先學點引雷、借雷的皮毛,根本不敢將雷霆當做常規殺伐手段。
可張星野說,蘇辰以道士圓滿,用劍法、身法、配合雷法殺穿屍傀門小隊!
說明此子對雷法已經掌握到了一定的程度!
王師兄盯著張星野,語氣無比認真道,「此人真不是茅山核心弟子?」
張星野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在酒泉鎮時與蘇辰閒談的隻言片語,如實開口道:「蘇兄親口說過,他師父道號一眉,就在任家鎮開著一家義莊修行。」
「他說他從小跟著師父在鎮子上長大。」
「茅山山門,他都很少回去。」
「一眉道人?!」
李山驚呼一聲,立刻轉頭看向王師兄。
王師兄也猛地抬眼,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錯愕。
他們這處龍虎山煉器谷距離任家鎮不算太遠,對周邊有名的玄門中人自然門清。
一眉道人林九,在任家鎮方圓百里名聲極大。
懂風水,會畫符,斬妖除魔乾脆利落,行事更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
王師兄甚至還聽宗門長輩偶爾提過,林九當年在茅山那一輩里,本就是天賦極高的風雲人物。
可林九再厲害,也是老一輩的事了。
他的徒弟......
李山皺緊了眉頭,滿臉寫著荒謬:「林九的徒弟?我怎麼聽說,他那兩個在鎮上收的小徒弟,一個嘴碎愛惹事,一個膽小如鼠,平日裡沒少給林九惹爛攤子?這哪來的這等厲害人物?」
王師兄那粗如胡蘿蔔的手指在膝上重重敲了一下,沉聲道:「林九不僅有兩個小徒弟,他還有一個從小帶到大的大徒弟。」
「好像,是姓......蘇?」
張星野點頭確認:「對,叫蘇辰。」
王師兄低聲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蘇辰......」
他眉頭越皺越緊,幾乎能夾死一隻蒼蠅:「不對啊......玄門同道間的傳聞里,林九這個大徒弟雖然穩重,但資質一直平平無奇。」
「若真是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戰力?!」
李山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張星野。
「小野。」
「你們具體是什麼時候認識這個蘇辰的?你說你們第一次見他時,他是道士中期,那到底是多久之前的事?」
張星野毫不猶豫地答道:「幾天前。」
李山徹底愣住了。
「幾......幾天前?」
張星野認真地在心裡盤算了一下日子,給出了一個無比確切的答案。
「具體算下來,絕對不會超過五天。」
轟——!!!
木屋裡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瞬間抽乾。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李山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硬、碎裂。
他手裡一直緊緊攥著的用來擦拭血跡的棉布,「啪嗒」一聲掉在了木桌上。
他看著張星野,眼睛越睜越大。
「五天前......認識?」
「你剛才說,你們第一次見他時,他是道士中期?」
張星野看著猶如魔怔般的師兄,有些不忍,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千真萬確。」
「咕咚——」
李山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珠子布滿血絲,越睜越大,聲音已經因為極度的不可思議而劈了叉。
「五天前,道士中期?!」
「現在,道士圓滿????」
「然後以道士圓滿的修為,一人殺穿屍傀門七名精銳弟子和一群殭屍?」
他的聲音徹底壓不住了,神情之中更是充滿了不可置信。
「五天!!!」
「五天時間,從道士中期一路狂飆到道士圓滿?!」
「這他媽怎麼可能?!就算是把龍虎山的仙丹當飯吃,經脈也早就被撐爆了啊!!!」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傳來。
張星野轉頭看去,只見一直強裝鎮定的王師兄,那足以生撕虎豹的右手,竟然硬生生將那把堅固的硬木太師椅的扶手掰了下來!
王師兄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國字臉,此刻瘋狂地抽搐著。
他死死盯著張星野,大腦一片空白。
五天,跨越兩個小境界,修成圓滿,還順手把雷法練到了能實戰殺伐的地步。
這已經不是什麼天才了。
這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