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點過去。
譚家院子裡的黑煙散盡,青石板上只剩幾道被靈力震裂的焦黑陣紋。
原先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邪修屍體、魂幡、鬼袋、白骨鈴,全都沒了蹤影。
院子空了。
只有牆角還殘留著一股淡淡血腥味,提醒眾人剛才那場鬥法不是夢。
茅山明靠著廊柱,緩緩睜開眼。
氣血丹的藥力還在腹中散著暖意,原本發冷的手腳恢復了幾分溫度,手腕上的血也止住了,只剩傷口處一陣陣抽疼。
他吐出一口氣,剛想起身,視線卻掃過院子。
空空蕩蕩。
他臉色頓時變了。
那些邪修屍體呢?
難不成被拖出去燒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茅山明心口猛地一緊,整個人差點從地上彈起來。
大寶!
小寶!
兩個小鬼之前被趙執事收進袋子裡,要是跟著那些邪修屍體一起被燒了,那可就真完了!
茅山明嘴唇劇烈哆嗦著,連滾帶爬地往前湊了兩步,看向蘇辰的眼神滿是慌亂:「道......道友......」
他聲音發緊,額頭上瞬間急出了一層冷汗:「那些邪道的屍體,去......去哪了?」
蘇辰正站在院中檢查殘陣,聞聲回頭。
「被我收走了。」
茅山明聽得心頭一震。
收走了?!
剛才邪道屍體足有八具,還有魂幡、鬼袋、白骨鈴一堆邪門法器。
尋常乾坤袋能裝的物品雖多,但那只是小物件,滿打滿算也就一個人的空間那麼大!
但現場那麼多東西,這小道友竟然一揮手全收了?!
這得多大的乾坤袋?!
茅山明越想越敬畏,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他咽了口唾沫,眼巴巴看著蘇辰,聲音更低了。
「道友,剛才,剛才那個邪道頭子,把我養的兩隻小鬼捉了去。那個......能不能......」
話沒說完,蘇辰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他神色淡然地抬手憑空一招。
趙執事腰間那隻魂袋從他袖中飛出,落入掌心。
袋面上的血線還在一明一暗地閃著,裡面傳出細微的撞擊聲。
蘇辰指尖靈力一划。
袋口血線斷開。
兩道虛弱鬼影化作一陣陰風,跌跌撞撞落在院子裡。
「明叔!」 大寶剛看清茅山明,眼眶立刻紅了,直接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你沒事真的太好了!「
小寶也跟著撲上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明叔,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茅山明看著兩個小鬼都在,繃著的那口氣終於松下來。
他眼眶又紅了,嘴上卻忍不住數落道。
「兩個傻東西,當時為什麼不跑?!你們那點微末修為,怎麼能拖的住?!「
但說著說著,茅山明語氣不由軟了下來,抬手摸了摸小寶的腦袋,又拍了拍大寶的肩膀,聲音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哽咽,
「好在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大寶小寶抱著他,魂體還在微微發抖。
茅山明輕聲安慰了幾句,這才抬頭看向蘇辰,撐著身子想要站起來行禮。
剛起到一半,胸口傷勢扯動,他臉色一白。
可他還是咬牙彎下腰。
「道友,救命之恩,茅山明記下了。」
大寶小寶聽見這話,也連忙轉過身,對著蘇辰深深鞠躬。
「多謝道長救命。」
蘇辰擺了擺手。
「道友不必如此。」
他看向茅山明,語氣平穩。
「你我同為上清派弟子,遇上五鬼道邪修害人,出手相助也是本分。」
茅山明怔住。
他抬起頭,眼裡滿是意外。
「道友,你也是茅山派弟子?」
蘇辰點頭。
「茅山林九門下,蘇辰。」
「林九......」
茅山明臉色一動,顯然聽過九叔名號。
他看向蘇辰的眼神更複雜了幾分。
難怪——
難怪年紀輕輕就有這般本事。
林九在茅山一脈里,本就是出了名的天賦異稟,實力爆表!
他教出來的弟子,有這股殺伐氣,也說得通。
旁邊的譚百萬聽著兩人說話,眼神忍不住飄向大寶小寶。
他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
這兩個小鬼,原來是茅山明養的。
也就是說,之前茅山明來譚家捉鬼,很可能本就是打算借這兩個小鬼演一場戲,好從他這裡賺銀子。
要是放在平時,譚百萬早就跳起來罵人了。
可眼下,他只是張了張嘴,又默默閉上。
經歷過生死大劫,譚百萬一切都看開了。
而且,以兩人的處境,那也算的上是「生死之交」了,關係都這麼「鐵」了,還計較那些做什麼?
譚百萬心裡那股火氣散了不少,最後只剩劫後餘生的疲憊。
蘇辰的目光落在大寶和小寶身上。
這兩隻小鬼魂體雖虛弱,卻不渾濁,鬼氣里雜煞很少,和尋常被邪修煉出來的厲鬼完全不同。
尤其大寶,魂體比茅山明的法力還要凝實幾分。
蘇辰眼神微動,看出了門道:「這兩隻小鬼品質倒是不錯,鬼氣也養得極為乾淨。」
他看向茅山明,開門見山地問道:「道友手裡,可是掌握了什麼特殊的養鬼秘法?」
茅山明遲疑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有一門,不過品階不算高。」
他說著,看了眼大寶小寶,臉上帶了幾分不好意思。
「他們倆能安安穩穩養到現在,主要是我平時砸鍋賣鐵給他們供香火,嚴令他們不許亂吸活人陽氣,也沒拿怨血去催生他們的煞氣。純粹是熬時間熬出來的。」
大寶聽得挺了挺小胸脯,似乎對自己的「乾淨」頗為自豪。
小寶則躲在茅山明身後,小聲嘀咕著揭短:「明叔平時摳門是摳了點,連買肉包子都不捨得吃肉餡的,但給我們供的香倒是從來沒斷過。」
茅山明臉皮一抽,尷尬得差點當場摳出個三室一廳:「臭小子,這時候拆我台?嫌我剛才沒被打死是吧?」
他笑罵了一句,隨後伸手在自己乾癟的乾坤袋裡摸索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取出兩根細長的灰白線香。
那香比尋常供奉的線香要粗上一圈,香身上隱隱刻畫著細細的陰紋,靠近時能聞到淡淡草木香和一縷陰氣。
「這是我自己做的養魂香。」
茅山明把香遞過去。
「材料一般,也就凡階中品。要是能找到更好的陰木粉、安魂草、聚陰露,應該能做出凡階上品。」
他把兩根香往前送了送,眼神真摯:「道友既然對此感興趣,這兩根便送給道友了。權當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心意。」
說不肉疼,那絕對是假話。
製作這兩隻香的耗材,他足足湊了兩個來月才湊齊。
可蘇辰救了他的命,救了大寶小寶,又丹藥給他療傷。
兩根養魂香和這份恩情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蘇辰接過養魂香,指尖輕輕一捻。
香身里的陰氣很細,順著香紋緩慢流轉,氣息偏溫和,對鬼物魂體有滋養作用。
這東西和他之前系統返還的養魂香不同。
系統返還的養魂香,更多是輔助修士養神安魂。
茅山明這兩根,則是專門給鬼物用的。
放到鬼類棲息地里,確實能用。
可惜只有兩根。
真正有價值的,是制香法。
蘇辰抬頭看向茅山明。
「道友這制香方法,可願交易?」
茅山明一愣,連忙擺手。
他想說救命之恩在上,制香秘法有什麼值錢的?道友想要的話,拿去便是......
可話還沒說出口,蘇辰掌心已經多出一個小瓷瓶,並將瓷瓶遞過去。
「這是凡階下品氣血丹,共十顆。」
「我用這瓶丹藥,買你的制香秘法。道友願意割愛嗎?」
茅山明瞳孔當場一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十顆?
十顆凡階下品氣血丹!
他剛才親自吃過一枚,最清楚這丹藥的效果。
藥力溫和,起效快,比市面上那些摻了雜藥的凡階下品氣血丹強出一截!
這樣一瓶丹藥,放到外面,足夠換來不少修煉材料。
拿來換他的制香秘法?
這哪裡是交易。
這分明是送錢。
蘇辰見他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一般不說話,眉頭微微一挑:「怎麼?道友不願意?」
茅山明猛地回神,連忙搖頭。
「不不不,不是不願意。」
他看著那隻瓷瓶,心跳如擂鼓。
「是這東西太貴重了。我那制香法真不值這個價。」
蘇辰淡淡一笑。
「值不值得,我心裡有數。」
他把瓷瓶直接塞進茅山明手裡。
「道友願意交易便行。」
茅山明握著瓷瓶,手指都在發緊。
他很想硬氣點,把丹藥推回去。
可這一瓶丹藥對他來說,誘惑力太大了。
有這十顆氣血丹,他身上的傷能好得更快,之後修煉也能多撐一段時間。
大寶小寶若是再遇上麻煩,他也不至於像今晚這樣,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道友,我這秘法真受不起......」茅山明還在做著最後的心理鬥爭。
蘇辰眉頭一挑,作勢伸手。
「那我收回來?」
茅山明嚇了一跳,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下意識地把手往懷裡死死一縮。
動作做完,他自己都僵住了,老臉瞬間漲得通紅。
蘇辰也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茅山明老臉一紅,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蘇辰收回手,語氣輕鬆了幾分。
「修道之人講究隨心。」
「我覺得這制香法對我有用,那這筆交易便值。」
「道友何必一直推?」
茅山明捧著瓷瓶,深吸兩口氣,終於鄭重低頭。
「多謝道友。」
他抬起頭,眼神認真了許多。
「這份情,我茅山明記在心裡。日後道友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哪怕刀山火海,我也絕不退半步。」
說完,他從乾坤袋裡取出一卷舊書。
書皮發黃,邊角磨得起毛,上面寫著【養魂香製法】幾個小字。
茅山明雙手遞過去。
「這是制香秘法,請道友收好。」
蘇辰接過舊書,翻開看了幾眼。
裡面寫得很細。
雖說品階不高,但路子很正。
只要換上更好的材料,確實有機會做出凡階上品養魂香。
蘇辰滿意點頭,將舊書收起。
「道友傷勢如何?要不要我幫你調息?」
茅山明連忙搖頭。
「不用麻煩。」
他拍了拍胸口,結果傷口牽動,疼得臉皮一抖,趕忙把手放下。
「有道友這枚氣血丹,我已經緩過來了。回去再養幾日,問題不大。」
蘇辰點頭。
「那就好。」
他看了眼天色,聲音稍微壓低。
「最近五鬼道有大動作,他們在籌備血祭儀式。若沒有必要,道友這幾日最好不要隨意外出,找個地方安心養傷。」
茅山明臉色一變。
「血祭儀式?」
他立刻看向院中那些殘留的焦黑陣紋,神色凝重不少。
「怪不得這幫邪修這麼猖狂,敢跑到鎮上殺人煉血魂,原來背後還有大動作。」
他說到這裡,心裡又是一陣後怕。
蘇辰能趕來譚家,八成就是追著五鬼道的線索來的。
要是蘇辰今晚沒來,他和譚家這些人,全都得成了五鬼道血祭前的材料。
茅山明咽了口唾沫,連忙提醒。
「道友,你也得小心。」
「五鬼道這幫人邪得很,背後供著淫祀邪神,真要開壇血祭,說不準會請出什麼鬼東西。」
「你本事是高,可他們人多勢眾,手段又髒又陰。能不參與最好別參與......」
蘇辰點頭。
「我知道。」
茅山明還想再說兩句,最後看了看身邊的大寶小寶,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現在這副樣子,留下來也幫不上蘇辰,反倒容易拖後腿。
「那道友保重。」
他拱手一禮。
「等我傷好了,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讓人傳句話,我一定到。」
蘇辰應了一聲。
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便各自分開。
譚百萬帶著管家送來銀票,千恩萬謝地把蘇辰送出譚家。
夜色已經深了。
街巷裡靜悄悄的,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蘇辰拐入一條無人小巷,確認四周沒有人跟來,心念一動。
眼前景象悄然變化。
下一刻,他已經進入山海靈虛界。
鬼類棲息地中,陰霧翻滾。
趙執事被扔在黑土地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陳執事縮在枯樹旁,看到蘇辰出現,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蘇辰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趙執事面前。
「喂!這裡不讓睡覺!」
「起來!」
蘇辰抬起腳,重重踢在趙執事斷裂的肩膀上。
「咔嚓」一聲骨裂脆響,趙執事在劇痛中猛地抽搐著睜開了眼睛。
「現在,該聊聊你們五鬼道血祭的細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