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的話語像一劑溫和的鎮定劑,恰到好處地撫平了洛莉眼中的最後一絲不安。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沉重的偽裝,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疲憊。
「里昂,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冰涼的玻璃杯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瑞克……他是個好人,一個真正的英雄。」
「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工作,給了這個鎮子,給了那些需要他幫助的人。」
「他有很強的責任心,所有人都這麼說。」
里昂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這只是鋪墊。
真正的情緒,往往藏在「但是」之後。
果然。
「但是……」
洛莉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苦澀。
「他忘了,他也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卡爾的棒球比賽,他錯過了三次。」
「我的生日,還有我們之間的結婚紀念日,他連續兩年都只是在電話里匆匆說一句祝福。」
「這個家裡,大部分時間都只有我和卡爾。」
「感覺上,我更像一個單身母親。」
她的眼圈紅了,積壓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我們的感情……早就出問題了。」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像正常夫妻那樣交談,擁抱……甚至爭吵都沒有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是那種死寂。你躺在他身邊,卻感覺中間隔著一個太平洋。」
里昂點了點頭。
家庭,婚姻,愛情。
這些看起來很珍貴的東西,在生活的悄然消磨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感情再好的夫妻,終有一天也會因為各種瑣事而發生爭吵,沒了熱戀時期的瘋狂。
對婚姻來說,這是致命的。
里昂臉上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專注與理解。
洛莉看著里昂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在其中找到了可以傾訴的勇氣。
「在他出事的前一周,我……我本來已經決定了。」
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準備跟他攤牌,里昂。」
「我想跟他離婚。」
這句話說出口,洛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無力地靠在沙發上,眼淚終於決堤。
「可他……他卻出了這樣的事。」
「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堅強的妻子,不離不棄。」
「可他們不知道,我只是個懦夫,一個虛偽的騙子!」
「我每天都在祈禱他能醒過來,可我分不清那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因為該死的愧疚!」
她捂著臉,壓抑的哭聲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充滿了痛苦與自責。
里昂沒有遞上紙巾,也沒有說任何一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廢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任由洛莉在發泄。
直到洛莉的哭聲漸歇,里昂才緩緩開口。
「你不是騙子,洛莉。」
「你是個人。」
洛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人會累,會失望,會想逃離。」
里昂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瑞克選擇了他的人生,他選擇做所有人的英雄。」
「你只是……想選擇你自己的人生。」
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洛莉心中最隱秘的那個枷鎖。
她呆呆地看著里昂,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被真正地理解了。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理解。
「我……」
她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里昂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個世界,從來不關心誰對誰錯,洛莉。」
他的聲音從窗邊傳來。
「每個人都是錯的,每個人又都是對的。」
「千人千面,對於不同人來說,每個人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而你只需要去理解,去尊重,去探索。」
「只有真正走進別人的內心,看清他對你的真正感情,到那時候你再做決定也不遲。」
洛莉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比瑞克年輕,卻仿佛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透了世界的本質。
就在這時。
「嗚——嗚——」
一陣尖銳而急促的警報聲劃破了小鎮寧靜的夜空,從四面八方傳來。
洛莉的臉色變了,她也走到了窗邊。
「發生了什麼?是火災嗎?」
里昂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院子的柵欄,投向遠方的夜空。
一架、兩架……足足三架黑色的軍用直升機,正以極低的高度,從鎮子上空呼嘯而過。
巨大的旋翼捲起的氣流,甚至讓窗戶都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街對面的鄰居也跑出了屋子,驚疑不定地抬頭望著天空。
洛莉的臉上寫滿了不安和困惑。
里昂的臉上也寫滿了錯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里昂迅速轉過身,看著身旁一臉茫然的洛莉。
「洛莉,」
「我一直在說的『新型流感』……」
「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