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恩站在那扇鐵門前。
她的身後,站著十幾個面黃肌瘦的「前警察」。
他們是被道恩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尊嚴點燃的火苗。
一個警察拉動了槍栓,那「咔噠」一聲脆響,就像是他們最後的戰歌。
就在這股由絕望催生出的勇氣即將達到頂點的瞬間。
「啪……啪……啪……」
一陣緩慢而富有節奏的鼓掌聲,從走廊的陰影里傳來,打斷了這個氛圍。
漢森從他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點意外。
他只是掛著那種仿佛在欣賞一出蹩腳舞台劇的微笑。
「精彩。」
他一邊鼓掌,一邊慢悠悠地走過來。
「真是精彩絕倫的戰前動員,道恩。」
「我差點就要被你感動得流下眼淚了。」
他停在道恩面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赤裸裸的嘲弄。
「不過,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這個計劃,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他媽愚蠢的主意。」
道恩的身體繃得像一塊鐵板。
「總比在這裡坐著等死,然後開始吃自己人的屍體強。」
「吃人?」
漢森嗤笑一聲,他環顧四周,目光從那些因為他的出現而重新陷入猶豫的警察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覺得那是吃人嗎?」
「不。」
他搖了搖頭。
「那叫戰術性資源再利用。」
「我是在為我們這個團隊減負。」
漢森張開雙臂,那副樣子,活像個剛剛完成了一場驚天動地慈善事業的救世主。
「我們的人太多了,道恩。」
「太多張需要吃飯的嘴。」
「我清理了他們。」
「現在呢?」
他指了指走廊里那些已經開始發黑的血跡。
「我幫你們解決掉了那些意志不堅定,只會抱怨的負資產。」
「我們現在只剩下二十幾個人,二十幾個精英。」
他的目光轉向樓下,那雙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病態的精明。
「而他們呢?樓下那幫雜種,少說也有五十個。」
「你聽聽。」
他側耳傾聽著樓下傳來的狂笑和咀嚼聲。
「他們每天像過節一樣胡吃海塞。」
「牛排、罐頭、紅酒……他們消耗物資的速度是我們的好幾倍!」
「現在,你告訴我。」
漢森的臉湊到道恩面前。
「是一支懂得節約,人數精簡的紀律部隊能撐得更久,還是一群只知道享樂,人數臃腫的烏合之眾能撐得更久?」
「我們只需要再等幾天,道恩,幾天就夠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蠱惑。
「最多再過一個星期這樣的苦日子!樓下那幫雜種就會因為食物耗盡而自亂陣腳!」
「到時候,我們才是最後的贏家!」
「等他們走後我們可以帶著樓上的醫療用品離開這裡,找個好地方重新開始。」
漢森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裡的石子。
一個剛剛還準備跟著道恩衝鋒的警察,放下了手裡的槍。
「隊長……好像說的有道理。」
他的聲音很小,像在做賊。
「我們現在衝下去就是送死。」
「是啊。」另一個警察也附和道。
「他們有重機槍……我們可能連門都沖不出去。」
「而且……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道恩看著這群剛剛還被她點燃的「勇士」,在漢森三言兩語的蠱惑下,扭臉又變回了一群搖尾乞憐的狗。
她的心像被泡進了冰水裡。
真是一群烏合之眾!
「有道理?」
道恩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瞪著那個第一個動搖的警察。
「你告訴我哪裡有道理?!」
「等?等什麼?!」
「等我們把這層樓里所有的屍體都吃光了,然後開始抽籤,決定下一個該吃誰嗎?!」
「還是等你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看著我的後背,開始計算我能被分成幾塊肉?!」
道恩一步一步地逼近那個警察,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全是血絲。
「那些屍體不是什麼狗屁的戰術性資源!」
「那是我們的同事!是跟我們一起穿著這身警服,發誓要保護平民的兄弟!」
「你吃下去的不是肉!你吃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那個警察被她吼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道恩沒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重新面向那扇鐵門。
「你們想等,那你們就繼續在這裡等吧。」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你們請繼續當一群靠吃死人過活的野獸吧。」
「反正我不是。」
「我寧願被樓下那幫人的子彈打穿腦袋,也不願意死在自己人的餐桌上,或者在餐桌上等著分食別人!」
說完,她不再理會任何人,一個人拖著沉重的步伐,開始試圖搬開堵在門口的那些廢棄病床。
她的動作很笨拙。
那些沉重的器械,對於一個已經好幾天沒吃飽飯的女人來說實在太重了。
可她沒有停下。
那孤獨而倔強的背影,像一根針,狠狠地扎在了在場某些人的眼睛裡。
「媽的!」
一個手臂上還纏著繃帶的警察,猛地將手裡的咖啡塊摔在地上。
「我受夠了!」
他紅著眼睛,大步流星地走到道恩身邊。
「道恩,我幫你!」
「算我一個。」
「還有我。」
又有三四個警察站了出來。
他們沒有再看漢森,只是默默地走到道恩身邊,開始一起搬動那些路障。
他們知道,這可能是他們這輩子做的最後一個決定。
一個愚蠢且沒有任何勝算的決定。
但至少,這個決定讓他們感覺自己還像個人。
漢森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陰霾。
這個女人……
這個他剛剛才「征服」,讓她像只小貓一樣撲在自己懷裡哭泣的女人。
轉眼之間,她又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公然違抗他的命令。
而且,她還帶走了他的人。
帶走了他好不容易才用恐懼和謊言重新凝聚起來的「部隊」。
一股被冒犯、被背叛的怒火,在他的胸腔里瘋狂燃燒。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同僚,或者是自己的愛人。
而是在看一個屬於自己的漂亮玩具正在被一群野狗撕咬,而這個玩具本身,竟然還在主動迎合!
他不能容忍。
絕對不能。
簡直不可饒恕!
漢森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道恩走了過去。
那些正在搬東西的警察感受到了那股迫人的殺氣,紛紛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警惕地看著他。
道恩也轉過身,她看著朝她走來的漢森,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槍。
漢森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的眼睛裡只有道恩。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然後他抬起手。
推了一下道恩還握在手裡的那把格洛克手槍的槍口。
槍口改變了方向,冰冷的槍口緊緊貼在道恩自己的太陽穴上。
「你覺得,你在帶領他們走向榮譽嗎?」
漢森的聲音低沉得像魔鬼的私語,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不,道恩。」
「你只是在帶著他們去送死而已。」
他的手指緩緩地壓在道恩握著槍的那隻手上,用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頂在她的腦袋上。
「而你,」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
「會是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