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倫感覺世界在旋轉,耳邊全是轟鳴。
他懷裡抱著一團溫熱柔軟的東西。
是米婭。
女孩的身體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很輕。
格倫下意識地接住了她,那股巨大的衝撞力讓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滿是彈殼和滾燙血污的地上。
悍馬車加速了。
文森特那張扭曲的臉在防彈玻璃後一閃而過,像個一戳就破的幻影。
重機槍的咆哮也戛然而止。
世界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幾輛被打爆的皮卡還在「噼啪」作響地燃燒,黑色的濃煙扭曲著升上天空。
格倫低下頭。
米婭的眼睛還睜著,那雙海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他那張沾滿血污和錯愕的臉。
她的胸口,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上,綻開了幾朵妖異的血花。
血正從那些破洞裡汩汩地往外冒,染紅了她身下的土地。
「為……為什麼?」
格倫不解地輕聲問道。
他想不通。
他他媽的真的想不通。
自己明明罵了她蠢貨,她為什麼還是要救自己?
這個瘋女人,她腦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米婭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她一張嘴,湧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一大口帶著泡沫的鮮血。
「嗬……嗬……」
一種奇怪的聲音從她胸口的傷口處傳了出來。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個看不見的小人兒在用吸管喝水,但每一次吸氣和呼氣,都帶出一串細小的血泡。
她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身體在格倫的懷裡劇烈地扭動,拼命地張大嘴巴,想要抓住每一絲可以救命的空氣。
可那些空氣,就像她流逝的生命一樣,根本就留不住。
它們從她胸口的那個洞裡嘶嘶地漏了出去。
「媽的!醫生!誰他媽的是醫生?!」
格倫瘋了一樣,衝著周圍那些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毒販們咆哮。
可這幫人里,除了藥販子就是癮君子,哪兒他媽的有什麼醫生。
「格倫……」
奧斯卡從一輛卡車的殘骸後面爬了過來,他臉上全是灰。
「她……她不行了。」
「我他媽當然知道她快死了!」格倫的眼睛紅了。
就在這時,帕科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
他看著米婭胸口那個正在冒泡的傷口,臉色比死人還白。
「我……我見過這個。」他聲音都在發抖。「以前……以前我們街區跟人火拼,我一個夥計……也是被打中了這裡。」
格倫猛地抬起頭,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然後呢?!他活下來了嗎?!」
「額,醫生……醫生當時是這麼幹的……」
帕科像是想起了什麼恐怖的畫面,牙齒都在打顫。
「他找了塊塑料布,貼在傷口上……用膠帶粘住了三面……說是這樣,裡面的氣才能出來,外面的氣才進不去……」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原理,反正他就是這麼做的。」
「那他活了嗎?!」格倫一把揪住帕科的衣領。
帕科被他嚇得快要哭出來,他猛地搖了搖頭。
「沒……沒有……他還是死了……血流幹了……」
格倫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懷裡米婭那張因為缺氧而開始泛青的小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同情的眼神。
他對米婭說道。
「我向你保證過,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地獄,你現在還不能死。」
操。
格倫隨後又狠狠罵了一句。
去他媽的流血流死。
去他媽的還是會死。
老子今天就是要跟死神掰一掰手腕!
「塑料布!」格倫衝著周圍的人咆哮。
「膠帶!誰他媽的有?!」
鼠老大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卷被壓得不成樣子的電工膠帶。
一個年輕的毒販哆哆嗦嗦地從兜里摸出一包沒吃完的薯片,把裡面的碎渣倒在地上,然後把那個油膩膩的包裝袋遞了過來。
「這個行嗎?有點髒好像……」
「行!他媽的什麼都行!」
格倫接過那個還帶著薯片香味的塑膠袋。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撕開了米婭胸前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襯衫。
女孩的胸口上,那個子彈射入的傷口不大,但看起來很深。
格倫又飛快地檢查了一下她的後背,沒有出口。
子彈還留在裡面。
媽的,真是個壞消息。
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把那個油膩的薯片袋子展開,按在那個還在「嘶嘶」漏血沫的傷口上。
「按住!」他衝著鼠老大吼道。
鼠老大也顧不得米婭是個女人了,現在情況緊急。
然後,格倫接過鼠老大遞過來的膠帶,用牙咬開,開始飛快地在塑膠袋的邊緣粘貼起來。
上面一條。
左邊一條。
右邊一條。
他的手在抖,但動作卻快得驚人。
「下面……下面不要封死……」帕科在旁邊小聲提醒。
格倫沒理他,剛剛他聽得仔細,當然知道。
三邊貼好,他小心翼翼地把米婭的身體扶起來,讓她保持半坐的姿勢,靠在自己的腿上,身體微微傾向受傷的一側。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當格倫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周圍那些倖存的毒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過來。
他們一個個都看著他,眼神中帶著同情。
米婭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
至少,她胸口那個可怕的窟窿不再往外冒泡了。
但她依舊在流血。
生命,正順著那個被刻意留出來的缺口,一點一點地流逝。
格倫脫下自己那件破爛的外套,蓋在她的身上,然後抬起頭,環視著周圍那一張張骯髒的臉。
槍聲停了。
敵人跑了。
可他們,卻像一群迷失在沙漠裡的旅人,不知道下一步該走向何方。
格倫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他。
自己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
格倫低下頭,看著懷裡氣若遊絲的米婭,他伸出手,輕輕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沫。
「他媽的,這可怎麼辦。」
奧斯卡湊到鼠老大身邊,捅了捅他,壓低聲音。
「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要不咱們先回監獄,看看李美珠那個瘋女人有沒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