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仔那張黑臉上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兒」的茫然。
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最近槍聲聽多了,出現了幻聽。
打開大門?
讓她走?
開什麼國際玩笑?
這個女人,剛才那眼神,那架勢,分明就是一頭養不熟的野狼!
把她放出去,萬一她一扭頭就把總督那伙瘋狗引過來怎麼辦?
莫爾更是直接把「你他媽瘋了」這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看到里昂那副削蘋果比他媽的做手術還認真的表情,又硬生生把話給咽了回去。
跟這個光頭佬抬槓,純屬自找沒趣。
里昂不是婆婆媽媽的人,他絕對有著自己的想法。
只有肖恩,他看著里昂,又看了看那個已經站到門口渾身緊繃的黑人女人,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
他看不懂。
但他媽的,他就是覺得里昂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這個男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他之前就被裡昂耍的團團轉,該死的中醫事件是他一生過不去的痛點!
米瓊恩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她的後背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她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她在等。
等這個光頭佬圖窮匕見。
她敢打賭,只要她一擰開門鎖,外面絕對有十把槍在等著她。
先給你希望,再讓你絕望,這是所有獨裁者最喜歡玩弄的把戲。
然而,門外很安靜。
沒有腳步聲,沒有拉動槍栓的聲音。
只有里昂那把小刀削過蘋果皮時,發出的「沙沙」聲。
米瓊恩的心沉了下去。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的男人。
「你不攔我?」
里昂終於削完了最後一點皮,他把一整條連貫的蘋果皮扔進垃圾桶,然後把刀尖扎進蘋果里,咬了一大口。
「咔嚓。」
「為什麼要攔你?」里昂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們這兒還能強買強賣不成?」
「你要走,就走唄。慢走不送。」
說完,他衝著還愣在原地的T仔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還傻站著幹什麼?沒聽到我說的話嗎?去開門!」
「哦……哦!」
T仔如夢初醒,趕緊朝著門外跑去。
米瓊恩的腦子徹底亂了。
她看不懂。
她真的看不懂這個男人。
他到底想幹什麼?
她握緊了背後的刀柄,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會議室。
她要親眼看看,這個男人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當她踏出那棟小樓,走到監獄的操場上時,她的腳步下意識地放慢了。
來的時候為了不讓她見到監獄的內部情況,T仔用膠帶把她的眼都捆上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這裡的情況。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操場上,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一個用破布和膠帶纏成的足球,笑聲清脆得像風鈴。
不遠處,一片被開墾出來的菜地里,幾個女人正戴著草帽,哼著不成調的歌謠,給那些長勢喜人的西紅柿和玉米澆水。
一個角落裡,幾個男人光著膀子,正在加固一段鐵絲網,他們一邊幹活,一邊用粗俗的笑話互相打趣。
甚至,她還看到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蹲在地上,笨拙地給一隻瘸了腿的小狗包紮傷口。
額,如果不是一邊包紮一邊恐嚇讓它老實一點,其實還是挺友善的……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這裡沒有伍德伯里那種粉飾太平的虛偽,也沒有那種人人自危的緊張。
這裡有一種……一種該死的,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感。
米瓊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群蠢貨。
一群被高牆圈養起來,忘記了外面世界有多殘酷的蠢貨。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種田園牧歌式的平靜,就像陽光下的泡沫,一戳就破。
那個叫里昂的男人,他到底是怎麼給這群人洗腦的?
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待在這個看起來舒適的籠子裡?
她加快了腳步,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她感到不安的地方。
監獄的大門就在眼前。
沉重的鐵門上面布滿了鐵鏽和劃痕。
T仔正站在門口,衝著崗哨上的守衛打著手勢。
「嘿!夥計,開門!」
「開門?T仔,你瘋了?現在是下午,還沒到出去的時間!」崗哨上傳來一個不滿的聲音。
「是老大的命令!」T仔扯著嗓子吼了回去。
「讓這位女士出去!」
「哦,好吧,老大說的啊,那沒事了。」
「吱——嘎——」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那扇沉重的鐵門,在米瓊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緩緩地向外打開了一道足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刺得她眼睛有些發花。
就……就這麼開了?
T仔衝著米瓊恩揚了揚下巴,那表情有點不耐煩,又有點緊張。
「門開了,你走吧。」
他一邊說,一邊警惕地盯著門外的動靜,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米瓊恩站在原地,沒動。
她還是不相信。
這太簡單了。
簡單到像一個拙劣的陷阱。
「嘿!你還愣著幹什麼?」T仔看她不動,急了。
「趕緊走啊!難不成還得給你配輛車,再塞一後備箱的罐頭你才肯動彈?」
「我他媽的可不想為了你而讓那群臭烘烘的玩意兒鑽進來!」
米瓊恩看了T仔一眼。
這個黑大個的臉上沒有演戲的成分。
他就是單純的在擔心行屍會趁機溜進來。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邁開腳步,從那道門縫裡擠了出去。
當她完全走出監獄的那一刻,她聽到了身後鐵門重新關閉的沉重聲響。
「哐當——!」
世界,再次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聲,和遠處行屍那若有若無的嘶吼。
她自由了。
就這麼簡單?
米瓊恩站在空曠的公路上,感覺自己像個剛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醒來的人。
她慢慢地往前走。
每走一步,她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
她想像著,會有一輛皮卡從後面追上來,車窗搖下,露出里昂那張帶著嘲諷笑容的臉。
或者,在某個山坡上,會有一個狙擊手,用冰冷的瞄準鏡鎖定了她的後腦勺。
她甚至做好了準備,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她就會立刻拔刀,衝進路邊的樹林。
可什麼都沒有。
她走了一百米。
身後空無一人。
她走了一公里。
公路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
她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太陽快要落山,直到遠處那個叫梅肯的小鎮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她停下了腳步。
她最後一次轉過身,看向來時的方向。
那條路,空空蕩蕩,像一條被遺棄的灰色絲帶,蜿蜒著伸向遠方。
監獄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沒有人追她。
沒有人監視她。
那個男人,真的就這麼放她走了。
為什麼?
米瓊恩站在晚風中,第一次感覺到了迷茫。
這種感覺,比第一次被幾十個行屍包圍還要讓她感到無措。
她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