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微笑,比掛在屠宰場裡的鐵鉤子還他媽的冷。
馬丁內斯抓著米爾頓衣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那副表情,就像一隻正在跟同伴吹噓自己偷到了奶酪,一回頭卻發現貓就蹲在身後的老鼠。
「菲利普……」
米爾頓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你怎麼來了。」
總督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腳,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砰。」
他反手把門關上。
「我好像……打擾到你們的深夜談心了?」總督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跟兩個老朋友開玩笑。
但他每往前走一步,馬丁內斯就控制不住地往後退一步。
直到他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退無可退。
完了。
馬丁內斯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不,不是的,菲利普。」
米爾頓慌忙地整理著自己的衣領,試圖擠出一個鎮定的微笑。
多好的藉口。
多他媽的蒼白無力。
「是嗎?」
總督走到了米爾頓的實驗台前。
他伸出手指,輕輕捻起一張沾著行屍組織液的圖紙,放到鼻尖聞了聞。
「壓力。」
總督笑了,他轉過頭,雙眼死死地鎖定在馬丁內斯身上。
「我倒是覺得,你的壓力好像比誰都大啊,馬丁內斯。」
「你不是應該在幫我『挑選』志願者嗎?」
「怎麼,名單太長,挑花眼了,所以跑到我們的大科學家這裡來尋求一點學術建議?」
馬丁內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野獸,準備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下一秒。
總督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
他手裡的那張圖紙還在空中飄蕩。
「砰——!」
一記沉重無比的右勾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馬丁內斯的下頜上。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米爾頓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鑷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馬丁內斯那壯碩的身體像一袋被扔出去的垃圾,橫著飛了出去,狠狠撞在牆角的書架上。
木屑和書籍嘩啦啦地砸了他一身。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總督已經跟了上來,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上。
「叛徒。」
總督俯下身,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揪著馬丁內斯的頭髮,把他那張已經口鼻噴血的臉提了起來,然後又是一拳。
「砰!」
血漿混合著牙齒,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厲的弧線。
溫熱的血液濺在米爾頓的鏡片上。
米爾頓的世界瞬間變得一片猩紅。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甚至會跟他討論莎士比亞的男人,此刻正像一頭髮了瘋的野獸,將他最得力的手下,像個沙袋一樣反覆毆打。
「我給你權力!我給你食物!我讓你活得像個人樣!」
「砰!」又是一拳。
「你他媽的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砰!砰!砰!」
總督已經徹底瘋了。
他騎在馬丁內斯的身上,左右開弓,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
馬丁內斯一開始還試圖格擋,但很快,他的手臂就軟了下去,只能發出無意識的嗚咽。
米爾頓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想閉上眼,想轉過身,可他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馬丁內斯的臉在總督的拳頭下一點點變得模糊,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爛肉。
他看著鮮血浸透了地上的木板,看著那些他辛苦繪製的研究圖紙,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秩序……需要犧牲……
米爾頓的腦子裡,瘋狂地重複著這句話。
這是代價。
對,這是背叛者應該付出的代價。
菲利普是在維護伍德伯里的穩定。
他是在保護我們所有人。
米爾頓在心裡為總督的暴行尋找著一個又一個的藉口。
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眼前這地獄般的一幕是合理的,同時也是必要的。
終於,總督停了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的汗水和臉上的血點混在一起,順著他臉頰的輪廓往下淌。
他站起身,用腳尖踢了踢地上那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爛肉。
馬丁內斯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證明他還活著。
總督轉過身,看向米爾頓。
那雙眼睛裡不再有任何偽裝的溫情,只剩下最赤裸的暴戾。
米爾頓感覺自己的雙腿在發軟。
「呼,米爾頓。」
總督的聲音沙啞,像一頭剛飽餐過的野獸。
「你會幫我的。」
「對不對?」
這不是疑問句。
這是一個陳述。
一個用鮮血和暴力寫成的陳述。
米爾頓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總督救下自己的那個下午,想起了他們一起建立伍德伯里的日日夜夜,想起了總督看著佩妮時,眼裡那僅存的一絲溫柔。
然後,他又看到了地上那攤正在抽搐的血肉。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一下,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很好。」總督笑了。
他走到米爾頓面前,伸出那隻沾滿了馬丁內斯鮮血的手,輕輕拍了拍米爾頓的臉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我就知道,你永遠不會背叛我。」
總督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虛假的溫和,仿佛剛才那個暴怒的瘋子根本不是他。
「至於他……」
總督回頭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馬丁內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
「我會讓你看到,背叛者的下場是什麼。」
總督咧開嘴。
「我會把他剁成塊,一塊一塊地餵給佩妮。」
說完,他不再理會已經快要虛脫的米爾頓。
他彎下腰,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抓著馬丁內斯的一條腿,把他從那堆破碎的書籍里拖了出來。
馬丁內斯的腦袋在地上磕磕碰碰,留下一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在被拖出研究室門口的那一刻,他那隻沒被打破的眼睛正好對上了米爾頓的視線。
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祈求。
救我。
米爾頓讀懂了。
「砰!」
沉重的木門再次關上,隔絕了那道絕望的視線。
走廊里,傳來馬丁內斯被拖拽時,身體摩擦地板的「沙沙」聲,和總督那沉重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研究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盞油燈,還在「噼啪」地燃燒著,將米爾頓那張慘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手。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
那張關於行屍神經反射的研究圖紙上,馬丁內斯的血已經滲了進去,徹底弄花了上面所有的公式和數據。
他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