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頓的腦子裡,像是有台老舊的放映機在瘋狂卡帶。
畫面來回切換。
一邊是總督沾滿血污,卻依舊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另一邊,是馬丁內斯被拖拽著,那隻絕望求救的眼睛。
「秩序……需要犧牲……」
他對著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喃喃自語。
這句話他曾經奉為真理。
可現在,這幾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卻帶著一股子鐵鏽腥味。
他想起了白天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淚水,只剩下麻木。
他想起了那個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的老人,那雙枯瘦的手,像雞爪一樣,在腐爛的菜葉里刨食。
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就會變成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然後,變成佩妮嘴裡傳來的咀嚼聲。
這他媽的……就是他想要的秩序?
他當初發誓要保護的人,現在卻要淪為他效忠對象的女兒的口糧?
他心疼女兒不假,可他女兒已經成為了行屍啊!
可那些人明明卻還活著,卻要這樣被對待?
他們是人,不是畜生!
米爾頓感覺自己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衝到牆角,扶著牆壁乾嘔起來。
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在灼燒著他的食道。
羞愧。
一股濃烈到讓他窒息的羞愧。
他不是戰士,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
可他媽的,書呆子也得有作為人類的底線!
他擦了擦嘴角,那雙一直躲在鏡片後面的眼睛裡燃起了一團火焰。
不是研究時的那種專注,而是一種瘋狂。
去他媽的秩序。
去他媽的新世界。
如果建立文明的代價是放棄人性。
那這種文明,還不如一把火燒了乾淨!
米爾頓站直了身體。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被馬丁內斯的血浸透了的圖紙。
「抱歉,馬丁內斯。」
他低聲說。
「我不該猶豫的,你是對的。」
他知道總督的備用鑰匙放在哪裡。
就在那個擺滿了人頭的書房裡,一個不起眼的抽屜,壓在一本莎士比亞的精裝詩集下面。
總督曾開玩笑說,那是藝術與死亡的完美結合。
他推開門,像個幽靈一樣潛入了伍德伯里的黑夜。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聲,和牆外那永不停歇的嘶吼。
總督的書房裡,幾十個魚缸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幾十顆頭顱,在福馬林里靜靜地漂浮著,用它們那渾濁的眼睛注視著這個不速之客。
米爾頓強忍著嘔吐的欲望。
他精準地找到了那個抽屜,拿到了那串鑰匙。
然後,他去了地牢。
那是伍德伯里最陰暗的角落,一個廢棄的冷庫,現在被改造成了總督的私人刑房。
馬丁內斯正蜷縮在鐵籠子裡。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整個人腫得像個發酵過度的麵團。
聽到開鎖的聲音,他費力地抬起頭,那隻沒被打破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
他以為是總督來取「食材」了。
「別出聲。」
米爾頓壓低了聲音,打開了籠門。
「是我,米爾頓。」
馬丁內斯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
「別廢話了,我帶你走。」
米爾頓攙扶著馬丁內斯,他那瘦弱的身體幾乎承受不住馬丁內斯壯碩的體重。
每走一步,米爾頓都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呻吟。
最終,他把馬丁內斯藏進了自己研究室下面的一個儲藏酒窖里。
那裡足夠隱蔽,也足夠安全。
「你待在這裡,別出去。」
米爾頓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下一瓶水和幾塊餅乾,塞到馬丁內斯手裡。
「為什麼……要救我?」
馬丁內斯的聲音帶著虛弱。
「因為我不想有一天,也被人像頭豬一樣,拖去餵給那個怪物。」
米爾頓的回答很直接。
他看著馬丁內斯。
「那個圍困我們的人……你說的都是真的?」
「他們真的……能救我們?」
馬丁內斯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個光頭老大……他比總督可怕一百倍,但也比總督……像個人。」
米爾頓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想起了馬丁內斯沖他咆哮時說的話。
破壞坦克,毀掉彈藥。
拔掉瘋狗的牙。
「你在這裡等著。」
「剩下的交給我。」
米爾頓站起身。
說完,他不再理會馬丁內斯錯愕的眼神,轉身走出了酒窖,還從外面鎖上了門。
他沒有回研究室。
他徑直朝著鎮子的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