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沒有問為什麼。
周六。
訓練基地來了一個特殊的觀眾。
奈傑爾·皮爾森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戴著棒球帽,坐在角落裡。
他旁邊沒有助理教練,沒有球探主管,只有一個保溫杯和一沓空白的觀察表。
他不想引人注目。
馬克站在場邊,沒有回頭看。
他知道皮爾森來了,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需要專注比賽,需要正常指揮,需要讓皮爾森看到真實的張揚,而不是「特意表現」的張揚。
諾維奇U18不是強隊,但他們的戰術很明確。
收縮防守,不給張揚衝刺空間,用雙人包夾限制他的接球轉身。
上半場前二十分鐘,張揚只有兩次觸球,一次被包夾丟掉球權,一次回傳中場。
皮爾森在看台上放下保溫杯,在觀察表上寫了一行字:「對手針對性部署,應對方式?」
第二十八分鐘。
萊斯特城後場斷球,中場一腳直塞穿過諾維奇的兩條防線。
張揚從肋部斜插,在禁區線上用右腳將球卸下。
皮爾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腳停球高度到膝蓋,速度不慢,帶著向外的旋轉。
張揚沒有用大腿停,沒有用胸部停,甚至沒有用腳內側緩衝。
他伸出右腳,腳面朝下,像舀水一樣將皮球從空中「舀」了下來。
皮球落在他的腳面上,沒有任何反彈,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直接變成了下一步趟球的方向。
這是一個細節。
皮爾森執教二十多年,見過無數前鋒的停球。
大多數前鋒停這種球,需要兩到三步的調整時間。
張揚只需要一步。
觸球即推進,沒有任何停頓。
他把球分給邊路的摩爾,然後無球前插。
諾維奇的兩名中後衛跟著他跑,一人貼身,一人協防。張揚跑了兩步,突然急停,折返,跑向禁區弧頂的空檔。
摩爾傳中,皮球落向禁區弧頂。
張揚不等皮球落地,右腳凌空抽射。
皮球像炮彈一樣轟向球門,門將撲了一下,但力量太大了,皮球彈在橫樑上,彈回禁區。
凱爾·亨特門前補射,球進了。
1比0。
張揚轉過身,和亨特擊了一下掌。
亨特的表情很複雜,他進球的喜悅,和「這個球是張揚製造的」之間的矛盾,全寫在臉上。
「不貪功,分球時機合理。」
皮爾森在看台上又寫了一行字:「凌空抽射腳法穩定。」
下半場,第六十三分鐘。
萊斯特城角球。
杜菲爾德開出角球,皮球劃出一道弧線,落向點球點附近。張揚被兩名諾維奇後衛夾在中間,一個人拉他的球衣,一個人卡他的身位。
他紋絲不動,腳尖蹬地,身體拔地而起。
兩名後衛像兩棵被連根拔起的小樹,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皮球砸在他的額頭上,改變方向,飛向球門。
門將飛身撲救,指尖碰到了皮球,但球速太快,方向太刁,皮球還是撞上了球網。
2比0。
張揚落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都沒有看那兩個倒地的後衛,轉身走回中圈。
皮爾森在看台上放下了筆。
他看著場內那個藍色的7號,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低下頭,在觀察表上寫了最後一行字:「建議徵召。」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保溫杯,站起身。
旁邊的老頭球迷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認出他來。
皮爾森壓低帽檐,消失在出口。
周一。
皮爾森辦公室。
一線隊主教練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張揚的比賽錄像分析報告,六頁紙,數據翔實;另一份是本周聯賽杯的大名單草稿。
聯賽杯第三輪,對陣英乙球隊什魯斯伯里。
不是什麼強隊,但萊斯特城最近的狀態不好。
聯賽四場一勝一平兩負,排名第十四,保級壓力已經隱隱浮現。
皮爾森需要輪換陣容,讓主力球員休息,給替補球員機會,同時考察青年隊的潛力股。
「馬克。」
皮爾森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青訓營的號碼,「周六的比賽我看了。」
「你覺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可以。」
皮爾森說。
馬克沒有追問「可以」是什麼意思。
「那下一場……」
他不需要追問。
「聯賽杯,周三,對什魯斯伯里。」
皮爾森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淡,「讓他來一線隊訓練。」
「周二跟隊合練。」
「周三進大名單。」
「替補?」
「替補。」
皮爾森說,「看情況。」
馬克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
他說,「我通知他。」
「還有。」
皮爾森的聲音突然變嚴肅了,「馬克。」
「嗯。」
「不要給他壓力。」
「十八歲,第一場職業比賽,就算是聯賽杯,也跟青年隊不一樣。」
「讓他正常踢就行。」
「他不會緊張的。」
馬克嘴角微微上揚。
皮爾森沒有問為什麼。
他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訓練場。
一線隊的球員們正在場上進行恢復性訓練,跑動、傳接、拉伸。
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在大名單草稿上添了一個名字。
37號,張揚。
青訓營。
更衣室里,張揚正在換衣服。
馬克推門進來的時候,張揚正把訓練服塞進柜子里。
其他人已經走了,更衣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教練。」
張揚回頭看了一眼,繼續整理柜子。
「嗯。」
馬克走到他面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周三,一線隊聯賽杯,對什魯斯伯里。」
張揚的手頓了一下。
「你進大名單。」
馬克說,「替補。」
更衣室里安靜了。
張揚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
然後他把訓練服疊好,放進柜子里,關上櫃門。
「好。」
他說。
一個字。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靜的。
馬克看到那雙眼睛裡有一團火在燒,不是那種「我很激動」的火,是那種「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的火。
「周二上午九點,一線隊訓練基地。」
「別遲到。」
馬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馬克轉身走了。
「張揚。」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嗯。」
「你準備好了嗎?」
「我一直在準備。」
張揚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
馬克嘴角微微上揚,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張揚站在空蕩蕩的更衣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亮著。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父親」,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接通。
「爸。」
「嗯。」
張明遠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如既往的平淡。
「周三,聯賽杯。」
「我進大名單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不是那種「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沉默,是那種「我想說什麼、但我得先消化一下」的沉默。
「好。」
張明遠說。
聲音還是平淡的,但張揚聽得出來,那個「好」字裡面有一個小小的驕傲。
「別受傷。」
張明遠又補了一句。
「不會的。」
張揚嘴角微微上揚。
斯托尼蓋特別墅區。
後花園。
張揚沒有進屋。
他站在草坪中央,腳下踩著足球。
沒有目標,沒有計劃,沒有戰術。
就是踢。
他把球踢向圍牆,球彈回來,用左腳停住,再踢,再用右腳停住。
一遍,兩遍,十遍,五十遍。
皮球撞牆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砰、砰、砰。
他在想一件事。
三個月前,他站在海布里球場的看台上,被警察驅逐,被球迷嘲笑。
他說過,他會回來。
以球員的身份,穿上對手的球衣,站在這塊草皮上,在阿森納的主場擊敗阿森納。
三個月後,他還沒有站在海布里。
但周三,他站在王權球場的草皮上。
不是英超,不是足總杯,是聯賽杯。
不是首發,是替補。
不是阿森納,是什魯斯伯里,一支英乙球隊。
但這是第一步。
張揚把球踢向圍牆,球彈回來,他用右腳停住,皮球穩穩落在身前一步遠的位置。
沒有彈跳,沒有偏移,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