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裁判看了看手錶,舉起手臂。
「走了。」
摩根說。
他邁步走了出去。
張揚跟在他身後,一步,兩步,三步。
出口的光越來越亮,照在臉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悶悶的轟鳴,是炸開的、撲面而來的、像一堵牆一樣的聲浪。
一萬多人的歡呼、歌唱、口哨、掌聲,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耳朵里,震得胸腔都在發顫。
張揚眨了眨眼,視線清晰了。
球場。
草皮。
球門。
看台。
藍色的海洋。
有人在舉著橫幅,有人在揮著旗子,有人站在座位上,雙手舉過頭頂,在鼓掌。
不是所有人都在鼓掌,但足夠多了。
多到張揚能感覺到那些掌聲是有重量的,壓在他的肩膀上,不是壓力,是期待。
他沒有抬頭看台。
摩根說了,別抬頭看台。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第一次首發的人,抬頭看台會分心。
你會去找朋友,找家人,找那些你認識的面孔,然後你就會忘了腳下的草皮和眼前的球門。
張揚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草皮。
踩上去很軟,比訓練場的草皮軟,保養得更好。
白色的邊線畫得筆直,中圈的圓圈規正,角旗區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熱身。
張揚跑向右側,他的位置是右邊鋒。
他在想一件事。
格洛弗說他在萊斯特城踢不上英超。
格洛弗說皮爾森不會給他機會。
格洛弗說他應該去切爾西U21,每周都踢比賽,每周都在高壓對抗中成長。
格洛弗說得對嗎?
也許。
但今天,他站在王權球場的草皮上,穿著37號藍色球衣,一萬多人在看著他。
這不是U21,不是U18,不是預備隊。
這是一線隊,是職業比賽,是王權球場。
格洛弗說得不對。
他在萊斯特城也能踢上比賽。
只是需要等。
張揚站起來,跺了跺腳,鞋釘踩在草皮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球門。
什魯斯伯里的門將正在熱身,一個三十多歲的白人,肚子不大但也不算小,典型的英乙門將。
張揚收回目光,跑向邊路。
熱身結束。
球員們回到更衣室。
皮爾森站在戰術板前,手裡拿著馬克筆,沒有畫戰術。
戰術昨天已經布置完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球員們,一個一個看過去,從摩根到德林克沃特,從替補到主力,最後停在張揚身上。
「張揚。」
皮爾森說。
張揚抬起頭。
「你今天踢右邊鋒。」
「你的任務是壓。」
皮爾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壓他們的邊後衛,壓他們的中後衛,壓他們的門將。」
「不要讓他們舒服地出球。」
張揚點頭。
「你不需要回防。」
皮爾森繼續說,「你的體能留著搶。」
「搶到了,就是機會。」
「搶不到,就繼續搶。」
更衣室里沒有人說話。
皮爾森的戰術很簡單。
高位逼搶。
這不是萊斯特城慣用的戰術,主力陣容打的是防守反擊。
今天是全替補陣容,對手是英乙球隊,皮爾森想試試新東西。
「明白了。」
張揚說。
「出去,拿下。」
皮爾森點了點頭,把馬克筆放在戰術板上,拍了拍手。
球員們站起來,有人拍手,有人吼了一聲,有人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出通道,踏上草皮。
一萬多人的聲浪再次涌過來。
張揚下意識掃了一眼看台,旋即收回目光,走向中圈。
開球。
什魯斯伯里開球,前鋒回傳中場,中場回傳後衛。
皮球在後場倒腳,節奏不快,控球很穩。
萊斯特城的陣型壓了上去。
不是整條防線壓,是前場三人組壓。
中鋒頂在最前面,左邊鋒和張揚從兩側逼搶。
張揚沖向對方的右邊後衛。
不是慢跑,是衝刺。
他從什魯斯伯里的左邊鋒身後啟動,繞過中場,筆直地沖向拿球的右邊後衛。
二十米的距離,他用了不到三秒。
右邊後衛剛停住球,還沒來得及抬頭,張揚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右邊後衛慌了。
他沒有想到這個位置會有人逼搶。
這是他的後場,距離中線還有十五米,通常前鋒不會在這裡搶球。
但張揚搶了。
他的腳尖捅向皮球,右邊後衛被迫把球回傳給門將。
門將停球,抬頭。
張揚沒有停,他折返跑向門將。
門將大腳開向前場,被本方球員攔截,皮球飛出邊線。
客隊界外球。
「啪!啪!啪!」
看台上傳來一陣掌聲。
什魯斯伯里的邊後衛擲出界外球,中場回接,停球,轉身。
張揚又衝上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沖向拿球的球員,而是卡在了傳球線路上。
中場球員猶豫了一下,沒有傳,把球回傳給了後衛。
後衛停球,抬頭。
張揚又沖向了後衛。
看台上的掌聲更大了。
場邊,什魯斯伯里的主教練站在教練區,雙手抱胸,看著張揚,眉頭皺了起來。
他見過高位逼搶,見過瘋狗式的前鋒,但沒見過一個人能連續衝刺三次、每次都在對方球員剛拿球的時候到位。
這不是戰術,這是對體能的不負責。
這還能踢九十分鐘嗎?
這個亞洲人估計上半場後半段就沒勁了吧?
皮爾森站在另一側,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
第三分鐘。
什魯斯伯里後場倒腳,中後衛拿球。
張揚沒有衝上去。
不是他不想沖,是他的位置不對。
他站在右邊鋒的位置,離中後衛太遠。
但他沒有等。
他橫向移動,從中路跑向左邊,逼向拿球的中後衛。
中後衛傳球給邊後衛。
張揚折返跑向邊後衛。
邊後衛傳球給中場。
張揚又折返跑向中場。
他沒有碰到球,沒有搶斷成功,沒有造成任何失誤。
但他讓什魯斯伯里的球員每一次拿球都覺得有人在身後、有人在眼前、有人在逼他們。
第五分鐘。
什魯斯伯里的球員開始著急了。
他們的傳球節奏越來越快,不是主動的快,是被迫的快。
每一個球員拿球後都不敢停,不敢帶,不敢抬頭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