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球隊的防守體系像一台精密的液壓機，每一名球員都清楚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往哪個方向移動。
穆里尼奧賽後在釋出會上說了一句「張揚是個有趣的年輕球員」。
翻譯過來就是：我已經研究透你了。
四萬一千人的藍色海洋從賽前熱身就壓了下來。
斯坦福橋的聲浪和王權球場不同，不是那種高低起伏的歌聲，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低沉的嗡鳴。
切爾西的球迷不像水晶宮的球迷那樣用橫幅和歌詞來攻擊你，他們用一種更高傲的方式：他們不唱歌了，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你。
那種沉默比噓聲更讓人窒息。
開球哨聲響起，張揚在右邊鋒的位置上，只跑了一步，就被切爾西的陣型擋住了。
馬蒂奇在他和德林克沃特之間卡了一個角度，法布雷加斯封住了辛普森向前出球的線路，阿斯皮利奎塔貼在他身後兩米的位置，不緊不慢地跟著他的跑動。
這種防守不像水晶宮那種身體對抗式的貼身，更像是一張提前織好的網。
張揚往肋部切，馬蒂奇橫移一步，卡住了他接球的角度；張揚回撤到中場接應，法布雷加斯立刻貼上來，膝蓋頂在大腿後側，不讓他轉身；張揚拉邊到邊線附近，阿斯皮利奎塔提前退了兩步，封住了他加速衝刺的空間。
他跑了八分鐘，沒有一次成功的接球。
萊斯特城的後場出球陷入了死迴圈。
摩根拿球，找德林克沃特，馬蒂奇已經貼了上來，只能回傳；詹姆斯拿球，找張揚，阿斯皮利奎塔提前卡住了傳球路線，被截斷；舒梅切爾開球門球，找瓦爾迪，卡希爾在爭頂中將球頂回中場。
切爾西的陣型像一隻合攏的手掌，每一次萊斯特城的球員抬頭尋找出球點，都會發現面前至少站著兩個穿著藍色球衣的身影。
控球率在第十二分鐘時已經跌到了百分之二十八。
第十二分鐘，切爾西完成了本場比賽的第一次真正威脅。
法布雷加斯在中場送出一腳精確到厘米的直塞，皮球從摩根和厄普森之間的縫隙穿過，科斯塔從人群中擠出來，在禁區左側形成單刀。
舒梅切爾出擊了，丹麥門將壓低重心封住了近角，科斯塔沒有強行射門，而是將球橫敲給中路跟進的阿扎爾。
比利時人迎球推射，皮球打在厄普森伸出的腿上彈出底線。
角球。
斯坦福橋響起一陣低沉的掌聲。
張揚站在禁區邊緣參與角球防守。
他的任務是盯防威廉，巴西人站在禁區弧頂附近，活動著腳踝，姿態鬆散，但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皮球的方向。
角球開出，特里在人群中爭到了第一點，頭球攻門，被舒梅切爾撲出。
皮球彈向禁區外，威廉搶先一步控制住第二落點，停球後橫撥一步，閃開張揚的逼搶，起腳遠射。
皮球帶著力道飛向球門，被摩根用身體擋出。
第二十秒，切爾西完成了第二次射門。
第二十三分鐘，萊斯特城終於完成了本場比賽的第一次向前推進。
德林克沃特在中場斷下奧斯卡的橫傳，抬頭看了一眼張揚的方向。
張揚正在從邊線向肋部斜插，阿斯皮利奎塔跟在他身側，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德林克沃特沒有傳給他，而是將球分給了左路的馬赫雷斯。
馬赫雷斯停球，面對伊萬諾維奇的防守，阿爾及利亞人做了兩次變向，晃開了半個身位，起腳傳中。
皮球被卡希爾頂出禁區。
張揚在禁區外搶到了第二落點，停球，轉身。
他面前的草皮上站著馬蒂奇，兩米之外是正在橫移補防的法布雷加斯，身後是阿斯皮利奎塔貼上來。
三個人在同一個瞬間向他合攏。
他唯一的出球方向是回傳。
他把球橫敲給了身後的詹姆斯。
第一腳觸球，就這樣結束了。
張揚走回自己的位置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腳。
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不是因為體能消耗，是因為一種他很少感受到的東西：無力感。
對方的防守體系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他每一次跑到某個位置，都會被提前封住；每一次試圖加速，都會被提前預判；每一次想要接球，都會發現球無法傳到他腳下。
這就是頂級球隊的能力。
他們在賽前就已經把他吃了進去。
第三十一分鐘，切爾西再次製造威脅。
阿扎爾在左路拿球後連續內切，晃過辛普森的防守後橫敲給中路的法布雷加斯，後者不停球直塞禁區右側，威廉斜插接球，小角度射門被舒梅切爾撲出。
第三十八分鐘，法布雷加斯在禁區弧頂起腳遠射，皮球擦著橫樑飛出。
第四十一分鐘，科斯塔在禁區內背身接球，扛住摩根後轉身射門，被舒梅切爾用膝蓋擋出。
萊斯特城的防線被壓得越來越扁，三線之間的間距從開場的三十米壓縮到了不到二十米。
張揚被迫回撤到中場附近參與防守，但他每一次回追都像是在追趕一個永遠追不上的影子。
切爾西的球員們不需要用身體對抗來打斷萊斯特城的節奏。
他們只需要傳球。
快速、精準、不帶任何猶豫的一腳出球，皮球在他們腳下像流動的水一樣繞著萊斯特城的防守陣型畫圈。
半場結束。
比分依然是零比零。
張揚走回更衣室時，腳步比平時沉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沒有犯什麼明顯錯誤，也沒有出現嚴重失誤，但他心裡很清楚，他在這四十五分鐘裡沒有一腳射門，甚至連一次像樣的突破都沒有完成。
他被徹底鎖死了。
皮爾森站在戰術板前，馬克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然後放下。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里沒有批評的意思，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預料到的事實：「上半場我們被壓著踢，控球率只有三成，射門次數四次，沒有一次打正。」
「但比分是零比零，這說明一件事：切爾西的進攻也碰到了麻煩。」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隊。
「他們的高位逼搶消耗了大量體能。」
「法布雷加斯上半場跑了六千米以上，馬蒂奇的攔截覆蓋半徑比平時大了百分之二十，阿扎爾和威廉的回防次數比他們正常比賽多了將近一倍。」
「下半場六十分鐘之後，他們的體能會出現下滑。」
「那時才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過身，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切爾西右後衛伊萬諾維奇身後的空檔區域：「張揚，下半場你的任務不是拿球，是跑。」
「他們追你，你就有體力消耗的價值；他們不追你，你就直接插身後。」
張揚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他們一直追呢？」
「那就一直跑。」
皮爾森說，「跑到他們追不動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