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診工作正式開始。
排在第一位的患者,很快被護士領進了診室。
走進來的是一對母女。
女孩看著年紀很小,也就十六歲左右,身形單薄。
她低著頭,長發遮住大半張臉。
全程沉默不語,肩膀微微含著,整個人透著一股極度自卑,壓抑的狀態。
連走路都是輕輕悄悄的,不敢抬頭看人。
她叫郁佳樂。
跟在旁邊的是她的母親,看著四十歲上下,神情滿臉煩躁,一進門就忍不住絮絮叨叨。
不等陳默開口問診,她就自顧自說了起來。
「陳醫生,您快幫我好好看看這孩子!」
「真是越大越不懂事,最近在家整天悶頭不說話,學也不想上,飯也不想吃。」
「天天躲在房間裡玩手機,發呆,問她什麼都不說。」
「之前帶她去別的醫院,那些醫生淨胡說八道,說什麼抑鬱症。」
「我看就是矯情,叛逆,純屬閒出來的毛病!」
「好好的小姑娘,吃得飽穿得暖,家裡什麼都順著她,哪裡來的抑鬱?」
「就是心態差,抗壓能力弱,一點小事就鬧情緒,故意跟家裡賭氣!」
女人嘴裡喋喋不休,句句都是數落、抱怨、指責,從頭到尾,沒有心疼,沒有一絲擔憂。
仿佛孩子的低落和痛苦,全部都是無理取鬧。
陳默靜靜聽著,眉頭暗暗皺了起來。
他行醫這麼久,見過太多青少年抑鬱的案例。
很多孩子的心病,根本不是天生的。
恰恰就是來自家人的不理解,不認可,無休止打壓和否定。
西醫給出的抑鬱症診斷,在這位母親眼裡,居然只是孩子矯情叛逆。
一旁的郁佳樂,被母親當眾數落,腦袋垂得更低,指尖死死摳著衣角,眼眶通紅,卻一聲不敢反駁。
整個人壓抑得快要窒息。
陳默看著小姑娘怯懦無助的樣子,心裡微微一嘆。
他沒有接母親的話,目光溫和看向低頭沉默的女孩。
語氣儘量輕柔,不帶半點壓迫感。
「佳樂,抬起頭來,看著我。」
「最近是不是晚上經常睡不著,心裡莫名煩躁難受?」
「是不是經常覺得很累,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陳默打算慢慢詢問細節,耐心了解孩子的真實心理狀態和身體情況。
可他話音剛落。
旁邊的母親立刻又搶著打斷。
「對對對!就是這樣!」
「陳醫生您看,我說她矯情吧!」
「小小年紀哪有那麼多難受?就是吃不了苦,讀書稍微累一點就裝頹廢!」
陳默耐著性子,再次嘗試詢問。
「最近學校壓力大嗎?有沒有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
話音未落,母親再度插嘴。
「能有什麼壓力?現在學生多幸福!」
「我們當年比她苦多了,也沒見誰像她這樣玻璃心!」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陳默想要詢問孩子的真實感受。
都會被孩子母親強行打斷,搶話,甚至二次打壓。
整個問診節奏,完全被打亂。
根本沒辦法正常溝通病情。
陳默很清楚。
青少年心理病症,最關鍵的就是聽患者自述感受。
家長的主觀臆斷,往往全是偏差,毫無參考價值。
再讓她繼續說下去,不僅問不出任何病情。
還會當著醫生的面,繼續刺傷孩子的心態。
陳默終於停下問診動作,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他看向孩子的母親。
「這位家屬,你先停一下。」
女人一愣,下意識閉了嘴。
陳默淡淡開口,「我現在在給病人診治,需要聽孩子自己說話。」
「你一直在旁邊打斷、主觀評判,我沒辦法正常問診。」
「麻煩你先出去,在外面候診區等著。」
「等我問完病情,你再進來。」
這話一出,女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還有點不服氣。
但看著陳默沉穩嚴肅的神情,她也不敢頂撞。
只能憋著一肚子話,悻悻地點點頭。
「那行,那我出去等著。」
說完,她轉身走出診室,順手帶上了門。
診室里終於安靜下來。
陳默看著依舊低頭緊張,渾身緊繃的小女孩。
語氣溫和,輕聲安撫。
「佳樂,別怕。」
「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用緊張,也不用害怕。」
「有什麼心裡話,有什麼難受的地方,都可以慢慢跟我說。」
可郁佳樂身上那股壓抑沉重的氣息,半點沒有消散。
她依舊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擋住眼睛。
肩膀單薄緊繃,整個人像長期縮在陰影里,習慣性不敢舒展。
陳默沒有著急問話。
只是放緩語速,聲音平和溫柔,不帶半點壓迫。
「現在沒人打擾你。」
「有什麼心裡話,都可以慢慢跟我說,不用藏,也不用怕。」
長久的沉默過後。
郁佳樂終於緩緩抬起頭。
讓人意外的是,她沒有哭,也沒有委屈崩潰。
相反,她臉上揚起一抹淺淺的笑。
笑得很輕,很乾淨,卻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麻木與漠然。
那雙本該清亮的少女眼眸,空空蕩蕩,沒有光亮。
她看著陳默,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醫生,其實我覺得,活著挺沒意思的。」
「一點意義都沒有。」
明明是無比絕望的話,她卻說得異常輕鬆。
臉上的笑意甚至還深了一點點,沒有激動,沒有委屈,只有看淡與疲憊。
陳默神色平靜,靜靜看著她,耐心聽她繼續說下去。
郁佳樂輕輕歪了下頭,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
「每天上學,放學,做題,考試。」
「回家就是挨罵,被比較,被嫌棄矯情。」
「日復一日,年年如此,我熬了十六年,真的熬不動了。」
說到這裡,她輕笑一聲,語氣輕飄飄的。
「我最近一直在認真想一件事。」
「我到底該用哪種方式死去,會輕鬆一點,不會太疼。」
這句話從一個十六歲女孩嘴裡說出來。
配上她臉上恬淡的笑容,瞬間讓人心裡發沉。
太過反差,太過壓抑。
常人談死色變。
而她,是笑著規劃自己的離開。
郁佳樂眨了眨眼,嘴角笑意不變,繼續自嘲般說道。
「真等到我走的那天,總得體面一點。」
「我要走得風光一些。」
她輕輕笑出聲,笑聲很淡,帶著一絲無人讀懂的悲涼。
「讓所有人都看看。」
「看看他們口中矯情,叛逆,玻璃心,不懂事的我。」
「到底是為什麼,不想再活下去的。」
話音落下。
她臉上的笑容依舊還在。
可眼眶裡,卻悄悄蓄滿了溫熱的淚水。
淚珠在眼底打轉,卻倔強不肯落下。
笑著說絕望。
笑著談死亡。
笑著細數自己十六年的委屈與無助。
這一幕,遠比大哭大鬧更讓人心疼。
陳默行醫多年,見過無數抑鬱患者。
有成年人崩潰失態的,有中年人壓力崩塌的。
卻是第一次見到這么小的孩子,把絕望藏在笑容里。
長期的語言打壓,家人的不理解,無休止的否定。
早已一點點掏空了她所有的朝氣,希望和生命力。
西醫定義的抑鬱症,只是一個冰冷的病名。
但陳默看得清楚。
這孩子是情志長期鬱結,肝氣阻滯,心神耗空。
身心俱垮,心病壓身。
最致命的從不是她脆弱。
是她身處黑暗,身邊最親的人,卻從不肯給她一絲光。
陳默看著她臉上強撐的笑意,語氣愈發溫和。
「我知道你很累。」
「也知道你憋了很久,委屈了很久。」
「你不是矯情,也不是不懂事。」
「你只是太乖,太能忍,硬生生扛了太久。」
「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
「你現在看到的黑暗,不是全部。」
「你的人生,絕對不是只有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