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女孩臉上那抹悲涼又麻木的笑容,陳默壓下心裡的感慨。
他伸出手,輕聲示意郁佳樂伸手把脈。
「來,我幫你把脈看下。」
郁佳樂很乖,聽話地把手腕遞了過來。
指尖纖細單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
陳默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寸口之上,凝神感受脈象。
幾秒過後。
他的眉頭,一點點緩緩皺緊。
脈象紊亂,細弱,沉澀至極。
肝鬱氣滯,心脈虧虛,氣血鬱結到了極點。
五臟氣機堵塞嚴重,心神耗損過度。
這根本不是普通輕度抑鬱。
是長年累月情志壓抑,日夜積鬱,硬生生把身體和心神拖垮的重症。
情況,非常糟糕。
普通人憋一口氣幾天就難受。
而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整整憋了數年,身心俱殘,內里早已一片破敗。
陳默收回手指,心裡已然瞭然。
這種病,棘手到了極致,尋常的安神藥,疏肝湯,養心方子,根本沒用。
市面上治療抑鬱,焦慮的西藥,更是治標不治本,藥石能調氣血,能穩心神,卻治不好人心深處的絕望。
她的病根,不在身體,在環境。
在那個無時無刻都在打壓她、否定她、指責她的原生家庭。
想徹底治好郁佳樂,唯一的辦法只有一個。
脫離現在的生活環境,遠離她的母親。
讓她逃離那種壓抑,窒息,日日被否定的生活。
可念頭剛冒出來,陳默就無奈嘆氣。
難辦。
太難辦了。
郁佳樂今年才十六歲,尚未成年。
年紀太小,沒有獨立生活能力。
父母是她的法定監護人。
哪怕家庭環境再差,再傷人,外人也無權干預。
他只是一個醫生。
醫術再高超,能救百病,能穩危命。
可面對原生家庭帶來的根深蒂固的心病,他也束手無策。
他能治得好她的脈,她的氣血,她的身體。
卻治不好她每天回家就要面對的冷言惡語。
醫者能醫病,難醫命。
一時間,陳默心裡也陷入了兩難和無奈。
診室里靜悄悄的。
郁佳樂依舊坐在椅子上,淺淺笑著,看著地面。
像是對自己的命運,早已不抱任何期待。
沉默片刻,她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孩子氣的無助,又帶著極致的疲憊。
她小聲呢喃。
「醫生……我有時候真的好想。」
「要是我媽是個啞巴該多好。」
「那樣我就不用每天被罵,不用每天被嫌棄。」
「安安靜靜的,至少不會那麼難受。」
一句話, 沒有控訴,沒有憤怒。
只是一句近乎天真的幻想。
女孩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一道靈光,瞬間劈開了陳默心裡的所有困頓。
他原本還束手無策,感慨醫者難醫命運,難改人心。
可聽完郁佳樂的心愿,他豁然開朗。
是啊。
他沒法改變原生家庭,沒法讓母親溫柔懂事,也沒法帶著未成年的孩子脫離家庭。
但他,真的可以滿足郁佳樂這個最簡單,最無助的心愿。
讓她的母親,暫時「說不出話」。
不用再日日數落,句句打壓,無休止否定孩子。
這不是旁門左道,也不是害人。
是眼下唯一能救郁佳樂的辦法。
孩子的病根,就是日復一日的語言暴力,精神內耗。
只要切斷源頭的傷害,不用吃藥,不用疏導,她的情志鬱結自然會慢慢緩解。
氣血通暢,心神安穩,重度抑鬱的根基,也就徹底斷了。
普通藥物治不好她的心病。
那就直接根除致病的源頭。
陳默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心裡瞬間有了完整的治療方案。
這件事,完全可行。
他精通中醫針法,人身穴位千千萬。
其中就有專門封鎖聲帶氣機,閉啞聲門的特殊穴位組合。
精準施針之下,可以短暫封禁人的發聲氣機。
不痛、不癢、不傷身體、沒有任何後遺症。
只是短短一段時間,讓人沒辦法開口說話。
既懲戒了長年語言傷人的母親,又從根源上保住了郁佳樂。
一舉兩得。
陳默收斂心緒,看向面前的少女,語氣溫柔平穩。
「佳樂,相信我。」
「你的這個心愿,我可以幫你實現。」
「從今天開始,你不會再天天挨罵了。」
郁佳樂聞言,空洞的眼眸里,終於微微亮起一絲極淡的微光。
她有些茫然地抬頭看著陳默。
不明白這位溫柔的醫生,到底要怎麼幫她。
家人的性格,十幾年都是這樣,從來沒人能改變。
老師勸過,親戚說過,她自己哭過求過,全都沒用。
她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陳默沒有過多解釋,只是淡淡一笑。
不需要讓孩子明白過程,只要讓她等到結果就夠了。
「好好坐著,放寬心。」
「你的病,我能治。」
「很快,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郁佳樂怔怔地看著陳默。
空洞了許久的眼底,亮起一絲微弱又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愿能成真,卻又忍不住心生奢望。
陳默神色平和,沒有再多言語安撫。
空口的安慰沒用,唯有根除病根,才能真正救這個孩子。
他抬手按下診室的呼叫鈴。
等候在外的郁佳樂母親,很快推門走了進來。
女人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急躁,剛進門就憋著一肚子想說的話。
看樣子,又準備數落孩子矯情,浪費時間。
陳默搶先一步開口,語氣自然,理由滴水不漏。
「家屬,你先坐好。」
「我剛給你女兒診過脈,她的情志鬱結,多半和家庭氛圍有關。」
「我看你面色潮紅,肝火上浮,氣息急躁。」
「你自己身體也不算好,長期心火鬱結,肝氣不暢。」
「順帶幫你也調理一下,對你,對孩子都好。」
這番話有理有據,完全是中醫常規問診說辭。
郁佳樂的母親聞言,沒有懷疑。
在她認知里,醫生主動幫忙調理身體,是好事。
她連忙收斂急躁,乖乖坐直身體,十分配合。
「好的醫生,麻煩您了。」
她壓根想不到,這看似貼心的順帶調理,是陳默專門為她設下的針術局。
陳默拿起銀針,動作行雲流水,態度從容專業。
他沒有選擇立刻封喉的急症針法。
那樣見效太快,當場失聲,太過詭異,容易惹人懷疑。
陳默要的,是不著痕跡,天衣無縫。
他精準選取喉間,氣脈,聲帶關聯的幾處隱秘緩穴。
指尖力道精妙入微,銀針輕輕刺入,深淺分寸極致考究。
每一針都看似普通疏肝理氣的調理針法。
實則暗中改動了她的氣機循環,封鎖了聲脈本源。
這是一種極為高深的延時針術,當下無痛,無感,無任何異常。
做完之後和正常調理沒有半點區別。
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出絲毫問題。
郁佳樂母親只覺得喉嚨微微溫潤,渾身輕鬆,只當是調理起效。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聲脈已經被悄悄鎖住。
陳默快速落針,稍作停留,便一一取下銀針。
整套流程光明正大,規規矩矩。
看著毫無異樣的身體,女人放下心來。
她哪裡知道,真正的效果,不會立刻爆發。
而是會在短短几天之內,慢慢顯現。
幾天之後,她的聲音會一點點沙啞,微弱。
最後徹底失聲,說不出話。
並且這一針鎖住的氣機,持續時間極長。
足夠郁佳樂遠離語言暴力,安安靜靜調理心態,修復身心。
等她走出抑鬱陰影,心性堅韌,情志通暢,徹底康復之後。
這延時針法的效果才會慢慢消退,讓她母親恢復正常。
既不會傷人身體,也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剛剛好,隔絕所有傷害,護住花季少女。
收完銀針,陳默淡淡開口,故意鋪墊一句。
「回去之後少動氣,少說話,靜心休養。」
「肝火降下來,身體自然就舒坦了。」
女人連連點頭,深信不疑,「謝謝醫生,我一定注意。」
一旁的郁佳樂靜靜看著這一幕。
她看不懂什麼針法原理。
她不知道陳默做了什麼。
陳默目光平靜,心中瞭然,最難治的心病,他用最特殊的方式解決。
藥石能愈身疾,針術可斷惡源。
接下來,他只需要再開出固本疏肝,安神養心的方子。
配合這段安靜無爭吵的休養時間。
郁佳樂的重度抑鬱,必然能夠慢慢痊癒。
十六歲的人生,不該止於絕望。
這一次,他親手給她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