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帶著血絲的本地土豬五花肉,被重重拍在水磨石案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砸碎了前廳里凝固的空氣。
三十多個穿著筆挺廚師服的帝都徒弟,瞬間炸開了鍋。
「狂妄!拿一塊廉價的破豬肉,也敢挑戰蘇老?」
「我們大老遠運來的極品雙頭鮑不用,去炒什麼回鍋肉,這是在羞辱我們!」
徒弟們的怒罵聲此起彼伏,看向陳安的眼神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蘇老背著雙手,站在花梨木長桌旁。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案板上的那塊豬肉,眼底的輕蔑快要溢出來。
「大道至簡?年輕人,大話誰都會說。」
蘇老冷哼一聲,乾枯的手指叩擊著桌面。
「既然你上趕著丟人,老夫就讓你看看,什麼叫雲泥之別。」
楚南梔站在不鏽鋼島台旁,高跟鞋踩著青石板地磚。
她十指交叉,緊緊攥著高定風衣的邊緣,指節泛起蒼白的顏色。
帝都的泰斗級廚神,手裡捏著無數失傳的宮廷秘方。
陳安就用一塊幾十塊錢的土豬肉,真的能贏嗎?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看向陳安的背影。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正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刀柄。
那股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沉穩,像一劑強心針,穩穩紮進楚南梔的心口。
她鬆開手指,冷艷的面容上重新覆上屬於楚氏總裁的驕傲。
對決正式開始。
蘇老沒有用陳安的土豬肉,他身後的徒弟立刻遞上一個恆溫冷藏箱。
箱子打開,裡面是一塊紋理如大理石般絢麗的伊比利亞黑豬肉。
徒弟恭敬地為蘇老系上繡著金線的黑色圍裙。
蘇老拿過一把細長的廚師刀,刀刃在燈光下閃過一道銀芒。
他的手腕微微下沉,刀身貼著案板平滑推過。
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黑豬肉被片成薄如蟬翼的肉片,每一片的厚度都精準地卡在兩毫米。
幽藍色的火苗竄起,一口精緻的紫銅鍋架在灶台上。
蘇老沒有用普通的食用油。
他挖了一大勺潔白如雪的頂級高湯凝脂,滑入鍋中。
「呲啦——」
肉片下鍋,蘇老手腕翻轉,紫銅鍋在半空中劃出優雅的弧線。
緊接著,他加入了一勺熬製了十年的宮廷秘制醬膏。
「蘇老的『宮廷御製回鍋肉』,這可是當年國宴上的壓軸菜!」
旁邊的大徒弟滿臉驕傲,大聲向周圍人炫耀。
「那口醬膏的配方,全華夏找不出第二家!」
香味濃郁複雜,層次分明,瞬間壓制了屋內的所有氣息。
反觀陳安這邊,安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將那塊土豬五花肉冷水下鍋,加入老薑和大蔥焯水。
水開後撈出,晾涼。
厚背菜刀在水磨石案板上帶出片片殘影。
「篤篤篤篤——」
沉悶的切菜聲勻速響起,每一刀落下的力道分毫不差。
切好的五花肉片,肥瘦相間,邊緣帶著一層緊實的肉皮。
陳安關掉水龍頭,甩淨手上的水珠。
他端起那口十二斤重的黑鐵鍋,架在燒紅的猛火灶上。
鍋底燒得透亮,不放一滴底油。
陳安端起盤子,將切好的白水肉片盡數倒入干燒的鐵鍋中。
「滋啦!」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肥肉接觸到滾燙鐵皮的瞬間,劇烈收縮。
被封鎖在皮肉里的動物油脂,在絕對的高溫下被硬生生逼了出來。
慢動作下,原本白花花的肥肉邊緣迅速變得透明。
肉片受熱捲曲,翹起一個個完美的「燈盞窩」。
金黃色的豬油在鍋底匯聚,冒出細密的氣泡。
一股純粹到極致、生猛霸道的原生態脂香,如同核彈般在廚房裡轟然引爆!
這股香味沒有任何香料的修飾,就是最原始的肉香。
它蠻橫地撕開空氣,像一把重錘,直接砸碎了蘇老那鍋宮廷醬膏的複雜香氣。
蘇老顛勺的手猛地一頓。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死死盯著陳安的方向。
怎麼可能?!干煸逼油的手法他也會,但怎麼可能逼出這麼純粹的焦香!
陳安的表情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他抄起一把漏勺,舀起一勺三年陳釀的郫縣豆瓣醬。
紅艷艷的豆瓣醬落入滾燙的金黃豬油中。
「轟!」
紅油瞬間滲出,將整鍋肉片染成了誘人的亮紅色。
陳安左手握住黑鐵鍋的鐵耳,小臂上青筋暴起。
右手握著鐵勺,在鍋沿上敲出清脆的「噹噹」聲。
十二斤重的鐵鍋在他手裡輕若無物。
鍋身傾斜,火舌順著鍋沿倒捲入鍋內。
一團半米高的幽藍火焰,將翻滾的紅燒肉片完全吞噬。
這便是游龍顛勺!
火光映紅了陳安冷硬的側臉,他整個人與灶台融為一體。
最後一把青蒜苗下鍋,斷生的瞬間,辛辣味被熱油鎖死。
只留下一股清甜的蒜香,與濃赤的醬肉完美交織。
「出鍋。」
陳安手腕一壓一送,鐵鍋在半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紅亮透著油光的回鍋肉,穩穩落入一個粗糙的青花瓷碗中。
與此同時,蘇老的紫銅鍋也停了火。
兩盤菜被端上了前廳的紫檀木大圓桌。
蘇老的那盤,盛在鑲著金邊的骨瓷盤裡。
伊比利亞黑豬肉片擺盤如同一朵盛開的牡丹,醬汁晶瑩剔透,透著高高在上的貴氣。
陳安的那碗,裝在最廉價的青花大碗裡。
肉片隨意堆疊,邊緣捲曲著微焦的虎皮。
紅油汪在碗底,青翠的蒜苗點綴其間,透著市井街頭最濃烈的煙火氣。
三十多個帝都廚師圍了上來,滿臉的不屑。
「這擺盤也太寒酸了,狗肉不上正席。」
「蘇老贏定了,這種路邊攤的品相,看一眼都覺得掉價。」
陳安扯下一段廚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一滴紅油。
他單手插在羊絨大衣的口袋裡,走到桌前。
「菜做好了,嘗嘗吧。」
蘇老冷笑一聲,傲慢地拿過一雙象牙筷子。
他連看都不想多看陳安的菜一眼。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作為泰斗,他必須親自品鑑才能做出最終的審判。
菜品出鍋。蘇老帶著不屑夾起一塊陳安的回鍋肉送入口中。
咀嚼了兩下,他握著筷子的手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死死盯著陳安顫聲問道:「這火候,這味道……你師傅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