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初雪,下得連綿不絕。
除夕夜的早晨,梧桐街的青石板路被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毯。
老洋房的後廚里,水流嘩嘩作響。
楚子航穿著寬大的防水膠裙,手裡拿著鋼絲球。
他正跟水槽里最後一個沾滿醬汁的油鍋較勁。
昔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富二代,此刻手背上凍出了兩道細小的紅口子。
但他硬是一聲沒吭。
咬著牙,把黑鐵鍋的邊緣擦得鋥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陳安拿著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擦去流理台上的水漬。
他走到水槽邊,丟下一個厚厚的紅紙包。
「洗完這個,換衣服滾蛋。」
陳安的語氣平淡如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楚子航愣住了,用沾著洗潔精的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珠。
「師傅,今晚可是除夕!店裡肯定爆滿,我得留下來打下手啊!」
他現在是徹底被陳安的廚藝折服了,趕都趕不走。
「今天閉店。」
陳安解下腰間的純白圍裙,方方正正地搭在椅背上。
「楚老在家裡等你吃年夜飯。別讓他老人家等。」
楚子航捏著那個帶著淡淡蔥油味的紅包,眼眶猛地一酸。
他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給陳安鞠了個躬,轉身衝進了漫天風雪裡。
洗碗小弟剛走,前廳吧檯上的復古座機就瘋狂響了起來。
「叮鈴鈴——」
陳安走過去,拿起黑色的電話聽筒。
「陳老闆!我出兩百萬,包您今晚一桌年夜飯!食材全空運!」
電話那頭,江城地產大亨的聲音透著焦急與討好。
這已經是今天打進來的第二十三個電話。
江城的權貴們擠破了頭,就為了在除夕夜吃上一口新晉廚神的菜。
陳安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單手按下掛斷鍵,順勢拔掉了牆上的電話線。
「咔噠。」
老洋房裡徹底清靜了,只剩下紅泥小火爐里木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今天,這方不鏽鋼島台和黑鐵鍋。
不接任何幾十上百萬的商業宴請,拒絕所有的名利喧囂。
只為一個食客服務。
二樓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
楚南梔穿著一件慵懶的酒紅色真絲睡袍,光著腳踩在羊絨地毯上。
她走到樓梯口,低頭看著一樓開放式廚房裡那個寬闊挺拔的背影。
過去的每一年除夕。
她都是在冰冷奢華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度過。
面對著一群戴著假面具的商界老狐狸,喝著傷胃的冷香檳,談論著冰冷的利潤率。
但今天不一樣。
空氣里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濃郁的煙火氣。
幽藍色的猛火灶發出低沉的轟鳴。
案板上的一條鮮活黑魚,鱗片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光。
陳安手腕微沉,厚背菜刀貼著魚骨平滑推進。
「沙沙——」
刀刃切斷細微骨刺的聲音,微不可察。
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行雲流水。
薄如蟬翼的魚片,被整齊地碼放在青花瓷盤中,晶瑩剔透。
甚至能透過魚肉的紋理,看清盤底的青花圖案。
另一口黑鐵鍋里,寬油燒至六成熱。
幾粒飽滿的紅花椒下鍋,瞬間炸出焦麻的辛香。
熱鍋涼油,蔥姜爆香,滾燙的魚骨高湯當頭澆下。
「轟——」
奶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帶著濃郁的骨脂香。
瞬間填滿了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霸道的煙火味,將屋外的風雪和嚴寒徹底隔絕。
楚南梔靠在木質扶手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冷白皮的臉頰上,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淺笑。
這就是她渴望的人間煙火,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住的避風港。
夜幕降臨,窗外大雪紛飛。
鵝毛般的雪花覆蓋了梧桐街的每一個角落。
老洋房裡沒有開大燈,只留著幾盞暖黃色的壁燈。
花梨木餐桌上,擺著幾道精緻卻接地氣的家常菜。
沸騰的酸菜魚,油亮濃赤的紅燒肉,還有一盤清脆的蒜蓉油麥菜。
陳安端著最後一道酒釀圓子羹走過來。
白瓷碗裡,軟糯的圓子漂浮在清透的湯汁上。
散發著淡淡的米酒醇香,表面點綴著幾粒金黃的糖桂花。
他將白瓷碗穩穩放在楚南梔面前。
「先喝湯,暖胃。」
陳安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順手遞過去一把乾淨的白瓷勺。
楚南梔端起碗,舀起一顆圓子送入口中。
軟糯彈牙,帶著米酒的發酵香氣。
她咽下圓子,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狡黠看向對面的男人。
「陳老闆。」
楚南梔拉長了尾音,聲音里透著慵懶的嬌嗔。
「你這酒釀圓子裡,是不是沒放糖啊?」
這是在故意翻舊帳,拿著幾天前廚房裡的那句玩笑話挑逗他。
陳安放下手裡的竹筷。
深邃的黑眸里,倒映著壁燈昏黃的微光,也鎖死了眼前這個千嬌百媚的女人。
他沒有出聲辯駁。
站起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陳安繞過花梨木餐桌,停在楚南梔的椅背旁。
他雙手撐著紅木扶手,微微俯下身。
寬闊的胸膛直接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與椅子之間。
屬於男人的荷爾蒙氣息,混合著淡淡的蔥油火氣,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楚南梔呼吸一滯,心跳瞬間漏了半拍。
陳安低下頭,高挺的鼻樑幾乎貼上她的鼻尖。
溫熱的呼吸交錯纏繞,空氣里的溫度急劇攀升。
他偏過頭,在那兩瓣帶著酒釀香氣的紅唇上,印下了一個極具侵略性的深吻。
唇齒相依,攻城略地。
羅曼尼康帝的醇香與桂花的清甜在兩人的舌尖瘋狂發酵。
楚南梔閉上眼,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陳安白襯衫的衣角。
良久,陳安才微微拉開距離。
粗糙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泛紅的眼角。
「沒放糖。」
陳安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偏愛。
「因為最甜的,已經在我懷裡了。」
這句直球式的情話,猶如一記重錘,直接敲碎了楚南梔所有的理智防線。
耳根處的紅暈一路蔓延到了修長的天鵝頸。
在這場名為愛情的博弈里,這位殺伐果斷的女總裁,輸得一敗塗地。
卻輸得心甘情願。
晚飯過後,屋外的風雪愈發肆虐。
積雪壓斷了院子裡老梧桐樹的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陳安站起身,拿過掛在衣帽架上的深黑色羊絨大衣穿上。
又取下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走到楚南梔身後,妥帖地披在她的肩頭。
「走吧。」
陳安拉開厚重的紅木雙開門。
一股凜冽的寒風夾著雪花倒灌進來。
大雪紛飛的院子裡,陳安搬出了那個熟悉的紅泥小火爐,點燃了銀絲炭,轉頭對楚南梔伸出手:「走,帶你去烤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