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的院子裡,陳安搬出了那個熟悉的紅泥小火爐。
點燃了銀絲炭,他轉頭對楚南梔伸出寬厚的手掌。
「走,帶你去烤紅薯。」
楚南梔垂下眼帘,看著停在半空中的那隻手。
指節分明,虎口處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她沒有任何遲疑,將自己冷白皮的手搭了上去。
陳安反手一攏,將她纖細的手指穩穩裹進溫熱的掌心。
兩人並肩跨出老洋房厚重的紅木門檻。
初冬的寒風夾著鵝毛大雪,迎面撲來。
陳安上前小半步,用高大挺拔的身軀,擋住了大半個風口。
兩人踩著青石板上厚厚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走到院子中央的避風八角亭下。
陳安牽著她,在一張鋪著厚實狐皮軟墊的石凳上坐下。
他沒有立刻去弄火爐,而是側過身,目光落在楚南梔的頭頂。
烏黑濃密的長髮上,落滿了晶瑩潔白的雪花。
洋洋灑灑的冬雪,將兩人的髮絲染成了一片純白。
陳安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輕輕蹭過她的鬢角。
「雪下得真大。」他低聲開口,嗓音透著化不開的溫潤。
楚南梔仰起頭,迎上他深邃的黑眸,眼底波光流轉。
「這就叫,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了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驚艷的淺笑,眼角的媚意在雪光下肆意蔓延。
陳安眸色一沉,指尖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他沒說話,只是收攏了她肩頭的白色羽絨服,將她裹得更緊了些。
紅泥小火爐里的銀絲炭,已經燒透。
橘紅色的炭火沒有一絲嗆人的煙氣,只散發著乾燥純粹的熾熱。
陳安拿過一把長柄鐵鉗,將炭火撥弄均勻。
隨後,他在火爐頂端架上了一張生鐵烤網。
三個洗淨的黃心紅薯,被穩穩碼放在烤網中央。
沒有任何名貴的配料,也沒有繁複的烹飪技法。
只有最原始的炭火,在寒冬的深夜裡,炙烤著最樸素的食材。
時間在風雪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高溫透過生鐵烤網,慢慢滲透進紅薯的表皮。
原本緊實的紅薯皮,開始在熱力下起皺、收縮。
「噗滋,噗滋。」
細微的聲響從烤網上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紅薯內部的水分被高溫逼出,化作滾燙的蒸汽。
緊接著,淡黃色的糖稀順著表皮裂開的縫隙,一點點滲了出來。
糖稀滴落在通紅的銀絲炭上。
「呲啦——」
一聲脆響,一縷帶著濃郁焦糖甜香的白煙瞬間升騰而起。
這股香氣霸道粗獷,沒有任何高級香水的矯揉造作。
它蠻橫地撞開亭子裡的冷空氣,直直鑽進楚南梔的鼻腔。
千億女總裁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喉結微動。
在那些觥籌交錯的頂級商宴上,她面對著澳洲空運的龍蝦和法國魚子醬,胃裡只有一陣陣的反胃。
可現在,面對這幾個路邊攤上隨處可見的烤紅薯。
她卻像個饞嘴的小女孩,目光死死盯在烤網上,挪不開半寸。
陳安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寵溺。
他拿起鐵鉗,將紅薯翻了個面,讓受熱更加均勻。
騰出左手,陳安從旁邊的石桌上拎起一把老舊的紫砂酒壺。
那是他提前熱好的紹興三十年老陳釀花雕酒。
酒壺貼著炭火邊緣溫著,壺嘴正往外吐著細長的白氣。
陳安拿過兩個小巧的白瓷酒盞,擺在石桌上。
手腕微傾,琥珀色的酒液順著壺嘴傾瀉而下。
酒液撞擊瓷碗,激起一圈細小的酒花。
濃烈醇厚的黃酒香,夾雜著九制話梅的酸甜和老薑的辛辣,瞬間瀰漫開來。
「喝口酒,驅驅寒。」
陳安端起一杯,遞到楚南梔凍得微紅的手邊。
楚南梔雙手接過瓷盞,滾燙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她低頭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黃酒滑入食道,辛辣與酸甜在舌尖上完美交織。
一股熱流從胃部猛烈炸開,迅速湧向四肢百骸。
楚南梔滿足地嘆息了一聲,冷白皮的臉頰上浮現出兩朵嬌艷的紅暈。
她往陳安身邊靠了靠,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的肩膀上。
「以前在國外留學,每到除夕夜,外面也是下著這麼大的雪。」
楚南梔捧著酒盞,目光看著火爐里跳躍的火星,聲音透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我一個人躲在公寓裡,吃著冰冷的三明治,看幾百頁的全英文財報。」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有個人,給我弄一口熱乎飯,該多好。」
陳安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女人。
商場上殺伐果斷的女魔頭,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堅強,把最柔軟的腹部亮給了他。
陳安放下酒盞,伸出有力的左臂,將她連人帶衣服緊緊攬入懷中。
「以後每年的除夕。」
陳安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沉穩如山。
「這口火爐,這鍋熱飯,都只為你一個人留著。」
楚南梔眼眶一熱,視線被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男人的胸膛。
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混雜著蔥油與落雪氣息的獨有味道。
「咔嚓。」
一聲乾脆的裂響打斷了亭子裡的靜謐。
烤網上的紅薯終於熟透了,焦黑的表皮裂開一道大口子。
金黃色的紅薯肉暴露在空氣中,騰起陣陣誘人的熱氣。
陳安鬆開手臂,戴上一副厚厚的隔熱手套。
他拿起那個烤得最流蜜的紅薯,輕輕掰成兩半。
拉絲的糖稀在半空中扯出晶瑩的線條。
滾燙的蒸汽撲面而來,碳水的終極甜香達到了頂峰。
陳安將那一半沒有焦皮的紅薯肉,吹了吹熱氣,遞到楚南梔唇邊。
「慢點,燙。」
楚南梔乖乖張開嘴,咬下了一大口紅薯肉。
沒有高級餐廳里的刀叉,也沒有繁瑣的餐桌禮儀。
滾燙軟糯的地瓜泥在舌尖化開,焦糖的甜味瞬間填滿了整個口腔。
這種最接地氣、最粗糙的食物,卻帶來了最極致的靈魂滿足感。
她燙得直呼氣,眼角卻彎成了兩彎漂亮的月牙。
「真甜。」
楚南梔咽下紅薯,仰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安。
「比我吃過的所有米其林甜點都要甜。」
陳安摘下手套,用乾淨的指腹抹去她唇角沾染的一點紅薯泥。
指尖的溫熱與唇瓣的柔軟一觸即分。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花雕酒,一飲而盡。
「只要是你吃的,我都親手做。」
夜色漸深,院子外的風雪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
萬家燈火在風雪中搖曳,遠處的江城天空,偶爾升起幾朵絢爛的煙花。
而在梧桐街的這個老洋房院落里。
只有一盞昏黃的八角宮燈,和一爐燒得通紅的銀絲炭。
沒有驚心動魄的商戰,沒有豪門世家的勾心鬥角。
更沒有前塵往事裡的算計與背叛。
所有的喧囂與陰暗,都被這紅泥小火爐的煙火氣,徹底擋在了高牆之外。
楚南梔放下空掉的酒盞,雙手環住陳安的腰。
她將臉貼在男人堅實溫暖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這心跳聲,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裡,最堅不可摧的避風港。
兩人依偎在火爐旁。楚南梔看著眼前這個充滿煙火氣的男人,輕聲說道:「陳安,新年快樂。」陳安握緊她的手,大雪紛飛,兩人在小院裡共煮一鍋紅泥小火爐,三餐四季,人間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