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紅木雙開門敞開著。
初春的夜風順著門縫倒灌進老洋房,吹得大廳角落那盞八角宮燈微微搖晃。
趙德山雙手捧著那份暗紅色的絲絨邀請函。
老人的雙臂因為激動而控制不住地發顫。
邊緣鑲嵌的金箔,在暖黃色的壁燈下折射出冷硬且莊重的光澤。
陳安站定在門廊前,深邃的黑眸淡淡掃過那張邀請函。
眼底猶如一潭死水,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沒有伸出手。
「趙會長,您跑錯地方了。」
陳安的語調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我的灶台在老洋房。跨國去爭那些虛名,不是我的規矩。」
趙德山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老人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凌亂,眼眶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皮鞋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大師!這不是爭名奪利!這是為了我們華夏餐飲的尊嚴!」
趙德山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悲憤。
「您不知道,這三屆全球交流會,我們中國隊受了多大的屈辱!」
陳安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骨上的水汽。
布料摩擦著皮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打斷趙德山,靜靜地聽著。
「那些金髮碧眼的西方評委,帶著根深蒂固的刻板偏見。」
趙德山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捏著信封邊緣。
「他們指著我們傳承百年的老湯,說是渾濁的泥水。」
「他們看著我們師傅爆炒出的鍋氣,嘲笑是落後的致癌物。」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在他們眼裡,只有分子料理、低溫慢煮才是高級!」
「我們華夏五千年的煙火氣,被他們貶低成了上不了台面的街頭快餐!」
一字一句,帶著血淚的控訴在安靜的大廳里迴蕩。
楚南梔靠在廚房門邊,呼吸微凝。
她那雙冷艷的桃花眼裡,閃過一抹冷厲的寒芒。
作為商界女王,她太清楚這種被西方傲慢打壓的憋屈感。
她轉頭看向陳安的背影。
陳安擦拭手指的動作,停頓了。
白棉布被他隨手丟在花梨木餐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廚房裡,那口重達十二斤的黑鐵鍋靜靜地架在猛火灶上。
鍋底因為常年經受烈火的淬鍊,透著一層暗紅色的幽光。
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手藝。
是用汗水、燙傷、無數個日夜在火海中摸爬滾打,才練就的絕響。
憑什麼被一群拿著溫度計的洋人隨意踐踏?
陳安抬起眼皮。
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緩緩匯聚起一股凜冽的寒芒。
他伸出寬大有力的右手。
指尖觸及那份燙金的絲絨信封。
手腕微沉,將邀請函穩穩接了過來。
「時間,地點。」
短短四個字,猶如一記定海神針,砸在趙德山的心口。
老人的眼淚奪眶而出,激動得連連鞠躬。
第二天清晨,初春的暖陽穿透雲層。
楚氏集團的頂層會議室內,全息投影屏幕亮著。
大洋彼岸的歐洲分部高管們正襟危坐,等待著一場涉及百億資金的跨國併購案開啟。
楚南梔坐在主位上。
她穿著剪裁凌厲的黑色高定西裝,冷白皮的面容上覆著一層威嚴。
「楚總,歐洲那邊的法務團隊已經準備就緒。」
私人助理恭敬地遞上厚厚的文件。
楚南梔沒有接。
她垂下眼帘,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上,是陳安凌晨發來的一條備忘錄。
上面寫著去巴黎需要準備的幾味特殊中藥香料。
楚南梔抬起手,合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
「啪」的一聲脆響,在會議室里迴蕩。
「併購案延期。」
楚南梔紅唇輕啟,吐出幾個冰冷的字眼。
助理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
「楚總!對方只給我們三天時間!延期意味著放棄這百億的市場!」
「我說,延期。」
楚南梔站起身,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
她冷厲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接下來的一周,推掉我所有的行程安排。」
「備專機。我要去一趟巴黎。」
丟下這句話,她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
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高管,鴉雀無聲。
回到老洋房。
楚南梔褪去了商場上的冰冷鎧甲。
她換上一件柔軟的羊絨家居服,走進臥室。
陳安正站在衣櫃前。
他將幾把打磨得鋥亮的主廚刀,小心翼翼地裝入牛皮卷包中。
刀刃在暖光下散發著森冷的寒光。
楚南梔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
臉頰貼著他寬闊的脊背。
「我讓慕容雪去辦航線申請了。」
楚南梔的聲音輕柔,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你一個人去異國他鄉,我不放心。」
陳安轉過身,粗糙溫熱的指腹輕輕刮過她的鼻尖。
「我的戰場在灶台。你跟著去,不怕沾一身油煙味?」
楚南梔仰起頭,眼底漾起一抹驕矜的笑意。
「我是你的專屬食客。你去哪裡顛勺,我就去哪裡端碗。」
陳安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反手將她攬入懷中。
三天後,法國巴黎。
初春的塞納河畔,冷風夾雜著綿綿細雨。
灰白色的天空籠罩著這座以浪漫和精緻著稱的城市。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穩穩停在巴黎國際會展中心的廣場外。
車門拉開。
陳安邁開長腿,踩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他穿著一件純黑色的休閒衝鋒衣,身姿挺拔如松。
冷風捲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楚南梔撐著一把黑傘,緊跟其後。
兩人並肩走向那座宏偉的標誌性建築。
會展中心的大門高達十米,全部由透明的防彈玻璃打造。
門內,是一片金碧輝煌的奢靡景象。
巨大的捷克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
千萬顆水晶稜鏡,將室內的燈光折射得耀眼奪目。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鋪著厚厚的紅地毯。
各國頂尖廚師組成的代表團,三三兩兩地聚集在大廳內。
他們穿著潔白筆挺的高級法式主廚服。
胸前用金線繡著各種米其林星級和榮譽徽章。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香水的味道,混雜著現磨咖啡的香氣。
幾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廚師站在一起,高聲談笑。
他們的腳邊,放著一個個閃閃發光的銀色密碼箱。
箱子裡裝的是精密到克數的電子秤、低溫慢煮儀、液氮噴槍。
在他們看來,烹飪是一門需要用儀器精確控制的化學實驗。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冷風順著門縫倒灌進去。
陳安踏入鋪著紅地毯的大廳。
他沒有穿那些繡滿徽章的華麗廚師服。
身上只是一件最普通的純白色立領襯衫。
袖口隨意地挽在小臂處,露出結實有力的肌肉線條。
他的左手,提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牛皮刀袋。
而他的右手,握著一口黑漆漆的生鐵大鍋。
那口鍋重達十二斤,通體生鐵鑄造。
鍋底因為常年經受烈火的淬鍊,燒出了一層暗紅色的氧化層。
鍋沿的邊緣,還帶著油煙長期燻烤留下的漆黑痕跡。
沒有任何精緻的包裝。
它就像一個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帶著滿身的硝煙與滄桑。
大理石地板上,倒映著這口粗糙的黑鐵鍋。
與周圍那些光鮮亮麗的銀色儀器,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陳安面無表情地提著鍋,步伐沉穩地向前走去。
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楚南梔走在他的身側,冷艷的氣場逼退了幾個想要靠近的外國記者。
一個身材高大、有著一頭金色捲髮的法國主廚,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胸前繡著三顆耀眼的金星,是本屆交流會奪冠的熱門人選。
法國主廚停下交談,湛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視線死死鎖定在陳安手裡的那口黑鐵鍋上。
先是錯愕,緊接著,他的眼角擠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用胳膊肘撞了撞身邊的同行。
「哦!上帝!快看那個華夏人手裡拿的是什麼野蠻工具!」法國主廚指著陳安,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大聲嘲笑,「他是來這裡打鐵的嗎?」
巴黎國際會展中心,各國頂級大廚雲集。當陳安提著他那口被油煙燻黑的重型黑鐵鍋走進金碧輝煌的賽場時,立刻引來了周圍幾位法國米其林主廚肆無忌憚的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