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國際會展中心的大廳,金碧輝煌。
穹頂垂下的數千顆水晶稜鏡,將現場照耀得如同白晝。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著陳安手裡那口漆黑的生鐵鍋。
鍋底沾著常年猛火淬鍊留下的暗紅色氧化層。
邊緣還帶著些許油煙燻烤的陳舊痕跡。
與周圍那些擺滿銀色精密儀器的流理台相比,這口鍋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誤入現代實驗室的遠古兵器,透著一股生猛粗糙的市井氣息。
周圍的幾位法國米其林主廚,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有著金色捲髮、胸前繡著三顆金星的法國主廚,誇張地攤開雙手。
「哦!上帝!快看那個華夏人手裡拿的是什麼野蠻工具!」
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大聲嘲笑,「他是來這裡打鐵的嗎?」
鬨笑聲在寬敞的比賽區蔓延開來。
金髮主廚轉過身,炫耀般地指了指自己流理台上的設備。
透明的水槽里,低溫慢煮機發出輕微的嗡鳴,水溫精準地控制在六十二點五度。
旁邊放著精確到毫克的電子天平,還有用來提取分子料理汁液的玻璃滴管。
在他們眼裡,烹飪是一門需要用數學公式和化學儀器去堆砌的精密科學。
而陳安手裡的那口黑鐵鍋,簡直是對「高級料理」這四個字的侮辱。
陳安面無表情地站在操作台前。
他沒有理會四周刺耳的嘲笑聲,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男人的黑眸深邃如古井,透著一股屏蔽萬物的死寂。
他伸手解開腰間的牛皮刀袋。
「唰——」
柔軟厚實的牛皮在檯面上鋪開。
八把打磨得鋥亮的高碳鋼廚師刀,整齊地排列在刀袋中。
刀刃折射著頭頂的水晶燈光,迸射出一道刺骨的寒芒。
笑聲戛然而止。
金髮主廚被那道寒光晃了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陳安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抽出一把寬大的厚背菜刀。
水龍頭開啟,冰涼的水流沖刷著刀身。
他拿起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慢條斯理地將刀刃上的水漬擦乾。
動作不緊不慢,透著一種敬畏食材的虔誠。
楚南梔站在觀眾席最前排。
她穿著一件剪裁凌厲的黑色高定風衣,紅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冷艷的面容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冷冷地掃過那些出言不遜的外國廚師。
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鱷魚皮包的邊緣,指節泛起蒼白的顏色。
如果這是在江城,她有一百種方法讓這些傲慢的傢伙閉嘴。
但在這裡,她只能強壓著心頭的火氣。
她抬起頭,視線落在陳安寬闊挺拔的背影上。
那個男人挺直的脊樑,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孤峰。
楚南梔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心跳的節奏也跟著平穩了些許。
她的男人,會在灶台前,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回去。
比賽開始的鐘聲敲響。
四周的外國廚師立刻忙碌起來。
鑷子夾起微小的香草葉,滴管吸取著五顏六色的濃縮汁液。
整個賽場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作的電子蜂鳴聲。
陳安轉過身,左手握住了燃氣灶的黃銅閥門。
手腕用力向下一壓、一擰。
「轟——!」
一聲宛如遠古巨獸咆哮般的低沉轟鳴,在金碧輝煌的大廳里轟然炸響。
幽藍色的火苗從粗大的爐頭裡噴薄而出。
火舌足有半米多高,貪婪地舔舐著空氣。
恐怖的高溫瞬間扭曲了流理台上方的空間,形成層層疊疊的熱浪波紋。
距離陳安最近的金髮主廚,只覺得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他嚇得驚呼一聲,手裡的銀色鑷子脫手掉落。
「噹啷」一聲,砸在不鏽鋼檯面上。
他慌亂地舉起手臂擋住臉,滿眼驚恐地看著那團暴躁的幽藍火焰。
陳安單手拎起那口十二斤重的黑鐵鍋。
穩穩地將其架在噴吐的火舌上。
不過短短五秒鐘,鍋底的生鐵就被恐怖的高溫燒得透紅。
陳安拿起油壺,一勺冷油沿著鍋沿滑入。
「呲啦——」
冷油接觸暗紅色的鍋底,瞬間爆起一團濃烈的純白煙霧。
油煙升騰,在頭頂的排風扇下打著旋兒。
陳安右手抓起一把干辣椒、花椒和切好的姜蒜末。
手腕一抖,辛香料盡數落入滾燙的熱油中。
「砰!」
水分在高溫下瞬間汽化,發出炒豆子般的爆裂聲。
一股生猛霸道、直擊靈魂的辛香與焦香,猶如決堤的洪水。
它蠻橫地撕開空氣,瞬間淹沒了那些分子料理的黃油味與松露香。
全場的外國廚師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們高挺的鼻翼不受控制地瘋狂抽動,眼底滿是駭然。
陳安端起裝滿牛肉片的白瓷盤,將醃製好的肉片倒入鍋中。
左手死死握住生鐵鍋耳。
小臂上,因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如同一條條蟄伏的小蛇。
肌肉線條在白襯衫下繃緊到了極致。
他右手握著鐵勺,在鍋底快速推撥兩下。
緊接著,陳安手腕猛地下壓,將鐵鍋向外傾斜出一個危險的角度。
幽藍色的爐火順著鍋沿,倒捲入沾滿油脂的鍋內。
「轟隆!」
一柱兩米多高的赤紅色火焰,宛如一條甦醒的火龍,沖天而起!
巨大的火柱瞬間吞噬了整個黑鐵鍋。
耀眼的火光將陳安那張冷峻硬朗的臉龐照得通紅。
他沒有眨眼,深邃的瞳孔里倒映著瘋狂跳躍的火星。
陳安手臂發力,沉重的鐵鍋在火海中上下翻飛。
「噹噹當——」
鐵勺敲擊鍋沿,發出清脆且富有節奏的金屬交擊聲。
牛肉片在兩米高的烈焰中騰空躍起,又穩穩落回鍋底。
每一次拋接,火焰的高溫都在瞬間鎖死肉片內部的汁水。
外部的醬汁被烈火灼燒,發生著最劇烈的美拉德反應。
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的焦香味鑽進鼻腔。
這就是東方烹飪獨有的靈魂——爆炒鍋氣!
全場的法國大廚看傻了眼。
他們引以為傲的精確控溫,在這個徒手掌控兩米烈焰的男人面前,簡直像個笑話。
金髮主廚張大了嘴巴,下巴幾乎要掉到胸口上。
他引以為傲的烹飪常識,在這一刻被轟得連渣都不剩。
這根本不是做菜,這是在玩命!是魔法!
短短一分半鐘。
陳安手腕一送,鐵鍋在半空中劃出最後一道利落的弧線。
火苗驟然熄滅。
油亮濃赤、裹滿醬汁的牛肉片,穩穩落入青花瓷盤中。
熱氣騰騰,肉香四溢,表面還殘留著烈火淬鍊過的微焦虎皮。
陳安放下鐵鍋,拿起一塊白棉布,擦去額角滲出的一滴熱汗。
整個賽場死寂無聲。
只剩下那些外國廚師瘋狂吞咽口水的聲音。
楚南梔站在台下,胸腔里的心臟劇烈跳動,仿佛要撞破肋骨。
她看著那個在煙火中收刀入鞘的男人。
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一種難以名狀的驕傲感涌遍全身。
她的男人,用一口最不起眼的黑鐵鍋,硬生生砸碎了西方餐飲界的傲慢。
然而,這僅僅是前菜的展示環節。
真正決定勝負的,是閉門進行的盲評主菜。
兩個小時後,比賽結束的鐘聲敲響。
戴著白手套的侍者,推著餐車,將各國的參賽作品送入封閉的評委席。
評委室內,鋪著厚重的天鵝絨地毯,牆上掛著中世紀的油畫。
五位在國際餐飲界享有絕對權威的評委,端坐在長桌後。
他們金髮碧眼,西裝革履,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貴族做派。
桌面上,依次擺放著各國主廚精心準備的主菜。
法國隊的分子鵝肝,裝在冒著乾冰白霧的水晶罩里。
義大利隊的低溫慢煮藍龍蝦,點綴著金箔與魚子醬,宛如藝術品。
評委們拿著銀質刀叉,切下極小的一塊,細細品味,頻頻點頭。
輪到華夏隊的作品呈上。
侍者揭開蓋子,退到一旁。
沒有華麗的水晶罩,沒有乾冰製造的仙境氛圍。
只是一隻顏色暗沉、造型古樸的中式棕色粗陶燉盅。
燉盅的邊緣,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泥土燒制時的粗糙顆粒感。
這是陳安在後台文火慢燉了整整三個小時的主菜。
由於是盲評,評委們並不知道這道菜出自那個顛鍋的華夏廚師之手。
坐在主審位置上的法國評委,放下了手裡的純銀刀叉。
他皺著眉頭,蔚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用手指捏住鼻子,身體下意識地向後仰了仰。
仿佛那個粗陶燉盅里裝的是什麼不可接觸的病毒。
雖然視覺震撼,但到了主菜盲評環節,幾位金髮碧眼的國際評委看著陳安端上的那個其貌不揚的中式燉盅,滿臉不屑地皺起眉頭:「這種混雜燉煮的東方食物,根本上不了台面。」